Vol.28 案例放送局

小農生活手冊:女農黃宇君的生活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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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阿桂

提起「小農」這個詞,你會聯想到什麼?往往是友善農法、手工小物、手作新鮮農產品、慢活……等等相關詞彙。結合起來,似乎是一種新的農作生產方式,以及一種新的生活態度。但如果將鏡頭拉近到小農個人身上,會發現每一個小農所選擇的生活模式、耕作內容、銷售農產品的方式,是很不一樣的。這些相異之處,均很緊密地和個人的價值觀聯繫。同樣生活在看天吃飯的農田大自然裡,每一位斗笠下的渺茫身影,都有著非常不同的、豐富的靈魂。

在上一期新作坊電子報,介紹了將社運行動和自己生活結合的女農,這一期讓我們把注意力轉向一個女農的日常生活,也就是從農的生活如何地被實踐。


宜蘭的地形被蘭陽溪切成一半,分為宜蘭人口中的溪南和溪北。這裡是冬山鄉,位處溪南。溪南的小農,例如本文的黃宇君,多是以個人為單位的小農;而我們之前熟知的凝聚在一起、定期舉辦各種活動的小農組織,多成立於溪北,形成兩種不同風格的生活模式。如果想參加讀書會或一些小農聚集的活動,像宇君這樣的溪南小農,還是得到溪北去。溪北的特色,在於彼此分享信息、交換產品的各種平台較多,而溪南的務農生活似乎是偏向平靜的、屬於自己默默生活與大自然對話的。

「我很清楚我的個性,我比較喜歡自由自在,不必定期和誰約好要做什麼。」宇君啜著熱茶說,茶葉很香,是和其他認識的小農交換來的。

圖:和貓兒並肩坐著,安靜恬淡的女農背影。

從都市回鄉的女農

宇君大學讀的是社工,畢業後也在社工界服務了幾年。起初和一般年輕人一樣,大學時代起離開家鄉,就在外地找工作、生根,過著努力將工作和自己平衡的生活。直到認識了大宅院農夫市集(現已無運作),成為裡頭的志工,她看見了不同的生活模式。

「在大宅院當志工當了三、四年,我就覺得大家都這樣過生活(務農),其實好像沒這麼難,他們是很好的社會參照。」宇君說。「當社福職場裡的社工很忙,忙到自己沒時間和自己對話,做田事是自己和自己工作,安靜地做事情,讓妳有機會可以靜下來和自己相處。」

小農多半沒有自己的田,是和當地的農夫們租地代耕。付了年租後,地上物和其農產品就屬於小農。小農們的農產品量通常不大,銷路方式很多元,從銷路方式上也時時可見創意。宇君的方式是「以穀會友」,她在網路成立一個平台,讓有興趣成為她穀友的人們加入。在收成後,宇君便一家家送貨,順便和穀友們相見歡。許多穀友是原本相識的、在全台各地努力打拼生活的朋友們,當年度農產送完,也等於跑了全台訪友一圈,這就是「以穀會友」,宇君就這樣已經度過了四年的時間。

「第一次送米後,接下來就改用寄的。」宇君笑著說,和她自由自在的個性呼應著。

回鄉作為一個小農,並不是沒有任何阻礙。比如一開始許多農事知識上的不足該如何汲取?遇到問題該怎麼解決?宇君表示,在農業上的知識,大多數是來自附近的老農夫。農村鄉下的生活距離彼此很近,「有時太近了。」田地出了什麼狀況,日日經過巡田水的農夫們均看在眼裡,他們有時會善意地來告知該做些什麼事。甚至跟著到田裡,在你面前示範一次,然後看著你做。

此外,農事理念上和地方老農的歧異,也會是個問題。小農們多半選擇有機方式耕作,不使用農藥,自然就不會使用除草劑,因此田裡的雜草總會比別人多,如此一來地主就會不斷來你這裡敲門,叫你快去處理處理。

「雜草有兩個意義,一個是代表你沒有把田顧好、稻子長不好;另一個是你這農夫懶惰。」宇君說。

由於農會早年推廣使用除草劑,老人家早年習得的觀念很難去撼動,所以有志於有機農作的小農,也就只能在老地主能接受的範圍內把草弄乾淨。老農們雖然無法在公開的場合論述土地的重要、發表農業議題言論,但他們熱愛土地的程度卻不亞於台上侃侃而談的人,多年來他們一直用自己的方式熱愛這片土地,即便是租給人家,也不忍心土地被「好似被糟蹋」了。

「既然地主想要妳用除草劑,你為什麼不用呢?這樣他就不會來一直吵了。」我問。

「誰想吃農藥啊!」宇君幾乎叫了起來,我笑了。這些勞動與農村的人事,原來不是只有為了自己平靜安穩生活而已,還關係到了某種與環境相連的價值觀,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仔細平衡著的價值差異,無論溪南還是溪北的,都是一樣的吧!

對作物有信心,它就自己長得好

二月天一個暖暖冬陽的日子裡,我來到冬山,這一天是農曆春節初三,家家戶戶都還在過春節假期,而今天我們要來種黑豆。宇君說,這批黑豆收成了要拿來釀醬油。

宇君家在宜蘭冬山鄉,家裡有一小塊家庭旱地,可以種種蔬菜、養養雞,宇君已和爸爸說好,把家中一小塊土地整理好,準備要用自己的方式來種豆,我很幸運,正好跟上這一次播種的行動。

首先要把土地挖出一條條溝來,好把種子播進溝裡。我看著女農們把鞋襪都脫掉,赤腳踩進土裡,把兩腳腳板整個埋進土中。接著往前走,腳板就成了人體自然的犁,把腳上的土鏟起來,隨著直走的軌跡,地上的田土被鏟成一條直直淺淺的溝。

「妳若不習慣光腳踩土,屋子裏有雨鞋。」宇君指著旁邊的鐵皮屋。

 我一開始沒有選擇穿雨鞋,而學著她赤腳踩進土裡,隨即發現這樣還真不好走路,「犁」出來的溝田土四濺,身體得穩住才能把眼前的田土繼續「鏟」起來,習慣穿鞋走路的我,站在土裡竟然站也站不穩,最後還是乖乖的進屋裡提了雨鞋來。

都是這樣犁的嗎?用腳?

「如果是老一輩的看我這樣做,他們會覺得這樣犁得不夠深,要用工具,但我覺得這樣做就好了,我要用我的方式來種。」宇君一邊「走」出一條溝,一邊回答。


圖:在田地中,女農以自己的方式耕種。

這樣會不會種不活?妳怎麼知道什麼東西怎麼種呢?關於農事的知識怎麼來?這應該是許多像我這樣好奇的外地人看她這樣擺弄田土,心裡有的疑惑。

「會活的,因為我對作物有信心。」她說,「你對植物有信心,它就會長得很好。你對它沒信心,一直覺得它會出狀況,那它就不會長好。」宇君說。

地整理好,現在要來播種了。宇君最近讀了《鳴響雪松:阿那斯塔夏》這本書,對裡頭描述的人與自然對話的儀式,深受感動,她決定付諸在這次種豆的行動中。

「首先把一顆種子含在舌下。」她示範,拿出一個回收寶特瓶,裡頭裝了滿滿的黑豆,這些豆子都是之前精心挑選過、準備要拿來當種子的。她真的從裡頭拿出一顆豆子,放到嘴巴裡,我照做了。

接著,站在準備播種的土地前,赤腳站在土地上,祈禱。

「和土地說你是誰、你從哪裡來,把你想說的話告訴土地,祈禱作物長得好,那種子和土地就會知道你的身體,土裡長出的作物就會和你連結,作物就會長出你所需要的『元素』,製出的農產品就會帶給你需要的能量。」


圖:閉上眼睛,進行著在開闊的田地裡,人和大自然的私密儀式。

於是,祈禱完畢,將口裡含著的種子拿出來,種下第一顆種子,開始播種了。我們彎下腰來,以每個種子一個拳頭的距離,將種子丟下土裡,每顆種子種下後,用腳撥覆上薄薄的土。「不用埋太深,它們自己會長。」宇君叮嚀。整個播種的過程也毫無罣礙,種了一顆又一顆,一整塊的田。

種到一半,宇君的爸爸來了,看著年輕人的農業進行式,說妳們這樣怎麼行哪!溝這麼淺怎麼種哪!?宇君指揮著叔叔,把爸爸帶開,「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方法啦!別管哪麼多!」叔叔說。

從農就是與大自然接觸,讓自己靜下來

種完了一塊,還有一塊田要種,我近乎反射性動作地提著裝了黑豆種子的寶特瓶,走向另一塊去,但這時宇君卻堅持要停下來。

「農事工作必須要跟著大自然節奏,但即使是從農一陣子,還是有可能長成都市人的樣子。」她說。

「以前在社福職場裡,擔任社工的時候,我個性很急,都會想趕快把事情做完。但現在我覺得要慢慢做,步調是自己的。」


圖:中場休息一下,聊聊天、和小狗玩。

很多人來到鄉下,即便是同樣選擇務農,也會隨著各人的個性各自發展出自己的務農方式。有的人是從自己的工作追求成就感,買齊了農業機具,或進行各種實驗讓作物收成良好,我們今天這位小農是決定將農與生活放在一起,農是全部,生活就是全部,並且以一種緩慢的步調行走著。

剛開始回來,不會一開始就過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式悠閒,一定是一步步慢慢改變,只是妳在這過程中有沒有覺知到,妳選擇了不一樣的『生活模式』。」她把「生活模式」這四個字說得很慢很重,彷彿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

「一開始妳的理念和價值仍然還是可能是城市的思維,在城市可能會急著把自己的事情先做完,趕快做下一個,才會有效率,但在過程中可能錯失了很多風景,在這裡步調是自己的,要做自己身體的主人,現在我會覺得讓自己的身體休息一下。」她分享著自己的心路歷程,也提醒我慢下來。

插曲:瞥見一點點變遷中的農村

一邊休息著,女農們提到了她們在農村看見的變遷軌跡。

女農告訴我,中秋節傳統上是土地公的成道日,因此過去農民們會在這一天祭祀土地公。這時正值二期水稻的耕作期間,因此在中秋節這一天,農民會在自己的田地裡插一根樹枝,稱之為「土地公拐」,象徵土地公的枴杖,表示歡迎土地公也來巡水田。然而臺灣加入WTO之後開放進口稻米,為了平衡產銷,政府規劃二期稻作休耕的政策。於是這項習俗便消失了,因為休耕期間土地公沒必要來巡田水,人們自然也不會再去插那「土地公拐」了。

回到田裡,我不再對話,默默地把豆子種完,也許女農的日常就是這樣地,一個人默默做事,天地間只剩下自己和土地。半小時後,第二塊旱田也種完了。「比一個人做輕鬆多了!」宇君說,農事就是這樣需要人手的。

這場農事,與農會和書本教導的農業知識稍稍脫節,就是憑著人的信念,進行著與大自然造物交接的儀式。人本身就是與自然對話的媒介,不是靠扶乩的,也不是來自任何宗教,而是出於人真心的意願尊敬大自然,與大自然達成協議。這黑豆今年必定長得好的,產出的醬油也必定能帶來健康—因為儀式加持過了,我們對它們有信心。

每個人都可以憑藉著自己的力量,與自然相通,至於透過什麼樣的方式,僅是個人選擇了罷!

結語

最後,讓我引以宇君的話,作為本文總結:

「大自然是很好的療癒的環境,他的接納和包容會讓你感覺被接納,然後妳才會接納自己,才會了解這只是一個過程。我們都會說要好好愛自己,但日常生活中一定會出現否定自己的部分,一定會有比較和競爭,都是來自於覺得自己不好、覺得自己不如人,會讓妳在各種生活事務上一直遇到類似的不如意的事。
    我的選擇,就是以農業和大自然接觸,大自然會讓一個人靜下來,受到療癒。」

發行: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研究計畫
編輯委員會:陳東升、黃秀端、鄧育仁、蔡瑞明、鄭麗珍、謝國興
編輯:周睦怡、郭怡棻、陳慧艷、黃靖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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