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3 社會創新.行動中

一串小米的成熟:記《巒群布農語簡易詞典》新書發表

列印
作者 / 謝柏宇

卓溪鄉布農族青年沙力浪(Salizan Takisvilainan),因有感於部落母語及文化消逝,2015年回到中平部落,成立「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Tastubuqul tu maduq i malas-Bunun tu papatasanan」,試圖從文化的「書寫」中找到返鄉的路。過程中與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東華大學團隊協力,透過大學正式課程師生的導入,完成部落圖書館藝術介入空間、書本募集、牆面彩繪、文化商品設計等改造工作,2015年10月正式落成。也對布農族在地耆老進行田野調查、出版,試圖一點一滴留住消逝中的布農族文化。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除了族語獨立書店,也成立部落圖書館,蒐集原住民相關研究或者文學等書本,讓部落有一個以原住民為主體的知識庫。


圖:由沙力浪創立、東華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團隊協力完成的「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部落圖書館」。

為什麼出版這本書?

布農族一共有五大方言群,分別是:巒群(Takbanuaz)、郡群(Isbukun)、丹群(Takivatan)、卓群(Takitudu)、卡群(Takibakha)[1],每個方言的發音方式都有或多或少有些不同。2005年由教育部與原住民族委員會所共同訂定頒布的「原住民族語書寫系統」中,是以地域範圍分布最廣、人口數最多的郡社群為主,所編輯出版的實體/線上字詞典亦以郡群語言為主要語言。但是對於花蓮縣的布農族(主要分布在卓溪鄉與萬榮鄉)來說,巒社群與丹社群的人口反而較郡社群的多,卻未有較妥善的支持與系統性的整理。花蓮的布農族學童在學習布農語的過程中,便需透過與自己母語不同的方言來學習。因此,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與長期投身於巒社群、丹社群語言努力的張玉發(Manias Istasipal)牧師、余榮德(Tiang Istasipal)牧師,希望藉由部落年輕人成立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將這些沒有被看見的重要語言資料出版。

2016年初我們開始著手整理張玉發牧師累積數十年的語料,6月18日《巒群布農語簡易詞典》正式出版,同日在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舉辦了新書發表會。這是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社的第二次新書發表會,第三本實體書出版。這次出版的新書,是卓溪鄉古風部落巒社群的張玉發牧師,從17歲開始以布農語翻譯聖經至今所整理的數十萬條詞彙中,整理出來較常用的詞彙而編輯成詞典。除了發表人張玉發牧師,我們邀請同樣致力於布農族丹群語保存的余榮德牧師一同與談;以及族語老師張小芳(Savi Istasipal)擔任現場口譯;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畢業的太平村中興部落的馬慧君(Maital Manghuhu Tanapima)擔任主持人[2]


圖:新書發表會一景,左為《巒群布農語簡易詞典》作者張玉發牧師,右為擔任口譯的族語老師張小芳。

「我要告訴你們我們布農族以前就有文字了,因為以前的這個世界有大洪水,我們這個管圖書的那個老人他失職了,我們的書本現在掉在水裡面。」——Bisazu Naqaisulan(中平部落耆老)

1949年,北部出身的胡文池牧師在花蓮縣卓溪鄉古風建造了第一個布農族禮拜堂。1960年,胡文池牧師開始翻譯布農族聖經。

這是故事開始的開始。

胡牧師因翻譯布農語聖經工作的需求,找上當時17歲、懂得布農語的張玉發協助。在那之前,張玉發的老師告訴他,中華文化五千年是最優越而美麗的。而當他投入布農族語的翻譯工作後,才發現布農語豐富且優美,以詞根加上複雜的前綴、中綴與後綴,衍伸出更多詞彙的語言規則,是非常精細且有系統的語言。

戰後初期,由於亟欲排除日本殖民時期所遺留下來的痕跡,政府禁止使用日治時期的表音符號—片假名來記布農族的語音。規定必須以「注音符號」來編輯布農族語相關教材或詞典,但以中文字出發去設計的注音符號並無法精準且完整的呈現布農族語音。一直到1968年基督宗教一致使用羅馬拼音來翻譯族語聖經,政府才接受以羅馬拼音來記錄原住民族語文字。

張玉發的父親是巒群,母親是郡群布農族,跟著胡牧師翻譯的布農語聖經是南部方言的郡群語,隨後張牧師也開始著手整理巒群的語言。在某次接觸到希臘文的聖經時,他發現希臘文與希伯來文和布農語的綴詞結構類似,於是便花了時間研究希臘語與希伯來語詞典,這也影響到日後他以羅馬字Aa~Zz的方式來整理、編輯布農語詞典。

17歲開始投入布農族語保存工作至今77歲的張牧師說,整理分類詞典不是一個簡單的工作,不是由他一個人的力量可以完成的,語言也不是他一個人獨有。這次的出版只是為了喚醒大家共同努力保存族語,因為「語言若消失,族群就消失了」。他也再一次提到,這次出版的書中有留下他的聯絡方式,希望未來使用這本詞典的朋友可以將遺漏或補充告訴張牧師,經過五年、十年的修訂,讓這本詞典可以越來越完整。

第二階段我們針對「族語書寫系統」與「語言傳承工作」等議題,邀請同樣長期投身布農族語研究與保存的余榮德牧師(Tiang Istasipal)、張小芳(Savi Istasipal)、沙力浪(Salizan Takisvilainan)一起與談。


圖:發表會與談,由左至右分別為張玉發、余榮德、張小芳、沙力浪。

出生於太平部落的余榮德牧師,退伍後到萬榮鄉的東光部落宣教,受到丈人的影響,讓巒群的他決心投入丹群語言的記錄工作,他認為雖然每個方言彼此不同,但應該都是平等且尊嚴的,沒有哪一個方言可以代表布農族語的整體。他首先提到,族語推行的困難主要是許多會說族語的耆老並不懂得如何書寫;而懂得書寫符號的年輕人卻往往不太熟悉族語。第二個共同的困難則是多數族語保存的工作者缺乏經費支持,這種需耗費數十載光陰才能有一點成果的工作,其實是非常辛苦的,多數人並無將成果付梓的機會,因此他認為一串小米工作室願意主動協助出版,是值得肯定的。接著他肯定張牧師在族語保存那麼多年的努力,對於後輩的他是一種啟發。看到張牧師這次的出版,也讓他要更努力將之前搜集到的四、五百個字根加以整理,分析字根在加入綴詞後的變體,並出版留給後世。

提到書寫系統的問題時,余牧師以「Ng」發音「ㄤ」的例子,來說明當前布農語書寫系統的問題──兩字母發一個音節並不符合語言學規則「一音一字母」。布農族語有些書寫系統的問題是方言別之間的差異,有些則是整個書寫系統因「一音一字母」的規則會造成部分語音的混淆。雖然大家對於是否遵照教育部頒布的書寫系統來出版持不同意見,但是肯定「張牧師以他的年紀,卻勇敢地去面對挑戰教育部、原民會制定的官方書寫系統,這點令人佩服。」

接著張小芳說,她的父親張玉發從前在鑽研布農族語時,有什麼新的發現都會跟她說,也因此在父親使命感的耳濡目染下接續這個重擔,努力跟上父親的步伐。接著她說,她一開始也懷疑父親與大家不同的拼音方式(「ai」寫作「e」、「au」寫作「o」),但父親對她說明:「雙元音」與「快雙元音」若混淆同樣符號記之,對於需要依靠書寫系統來學習族語的後世,恐怕會將兩者混讀,將會造成布農族語的混亂。因此用布農族語中沒有使用的兩個元音「e」與「o」來取代快雙元音「ai」與「a」,唸為一個音節;雙元音則仍保留書寫兩個元音,唸做兩個音節,這便是在書寫系統尚未修改出好的解決方案前最好的做法。


圖:在中平部落一串小米工作室舉辦的新書發表會。

沙力浪則說,作為一個出版者的角色,會以尊重作者的態度處理不同的書寫方式。因此目前為止幫張玉發牧師出版的兩本書都依照張牧師的拼音法不做更動,但會在書前加以說明與官方版本書寫系統不同之處,讓讀者可以辨別,同時也讓作者的想法完整地呈現。至於現階段一串小米的工作:巒群、丹群方言詞典的出版,則是因為有感於自己在求學過程中,學校的族語教學系統與自己從小聽的布農語有不同的語調,到後來才發現政府負責原住民族語的單位,僅有原民會教文處一個單位,且用泛原住民語言觀點在推動,無法兼顧每一族每一方言別,只能先選擇人數較多的(郡群)方言優先投入資源。「我從小跟媽媽聽的就是Takbanuaz的語言[3],可是在我出去念書,想要重新學習族語的時候所看到的課本、書籍、教材,其實都是Bubukun[4]的,當我去學習,重新學malasBunun[5]的時候,發現說:欸,為什麼跟我部落的聽起來就不一樣,怎麼學都學不來,因為那是Bubukun的halinga[6]這樣子,就學不起來。」這個學習母語的經驗,也促成現在一串小米的出版工作——年輕人想辦法爭取資源,將耆老的智慧與知識出版。讓花蓮的布農族人在學習母語時使用的教材可以較貼近自己母親說的「母語」。

張牧師總結說,2005年教育部和原民會頒布的書寫系統,受限於討論次數不足,結果無法讓大家滿意,且除了布農語,其它族語也都有類似問題。但若布農族人自己不繼續研究布農語,進而去影響官方修改書寫系統,這個書寫系統就很可能會破壞整個布農族語。


圖:耆老Bisazu Naqaisulan勉勵眾人傳承布農族文化,右為主持人Maital Tanapima。

最後,中平部落的耆老Bisazu Naqaisulan為大家勉勵。Qudas[7] Bisazu雖已年邁,身體也不如從前,但是腦袋還是非常清晰。他對在場的我們說,布農族最早是有文字的,但大洪水時期管理文字的人失職而讓布農族的文字隨著大水流逝了。日本人來後,殖民政府開始以片假名記錄布農族的語音,中華民國政府來台後因要摒棄一切日本痕跡而禁止使用。1980-1990年代台灣開始重視「本土教育」後,先是用ㄅㄆㄇ注音符號來記音,後來西方的傳教士因翻譯聖經的需求,開始用羅馬字來記音,由於未受到政府禁止,便一直沿用到現在。雖然現在布農語文字化的工作都是教會的牧者在做,但若大家都願意使用這些書籍,詞典的出版就有它的功用和意義。他也勉勵有能力的人,盡量發表自己的書,讓布農族的文字可以流傳千古,這些事情必然會受到祝福。

「我們本來有文字,現在我們要想辦法回到有文字的那個年代。」

                                                                                      ——Bisazu Naqaisulan(中平部落耆老)


圖:詞典設計理念與使用方式。

這本《巒群布農語簡易詞典》在東華大學的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團隊的協力下完成,由東華藝創系的學生依據作者張玉發對語言保存的想法而設計出來的封面:「層層疊疊的山巒,就如同布農族語精細複雜的結構;並且,所有的一切都是布農人與山的互動而來。」另外,在詞典內頁的編排上,也從使用者的角度,設計了每一頁側邊的標籤頁,供使用者快速翻閱查詢;每頁頁碼上方的字母索引,透過詞彙的前兩個字母,可對照查詢最後的索引頁等功能。

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接下來將與余榮德牧師合作,出版花蓮縣丹社群的布農族語詞典,努力在丹群的布農語詞典的人比巒群更少,余牧師已投入數十年的光陰在於丹群語言的保存上。希望透過我們的出版,能將這些語料保留,對族語學習與研究上做出一點貢獻。


影片:巒社群族語辭典問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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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巒群(Takbanuaz)與郡群(Isbukun)主要分布在高雄、花蓮、臺東、南投等縣市;丹群(Takivatan)主要分布在花蓮現萬榮鄉、南投縣信義鄉;卓群(Takitudu)主要分布在南投縣信義鄉與仁愛鄉;卡群(Takibakha)主要分布在南投縣信義鄉。

[2]這次的發表會我們邀請Maital Tanapima來擔任主持人的工作,是因為她的碩士論文是關於布農族語的新創詞,對族語有一定的瞭解。在與談時,也多虧了她的引導,讓整個討論聚焦,也能夠聊得比較深入。

[3] 沙力浪的母親是巒群,父親雖是郡群,但因為中平部落族人以巒群為主,因此日常對話還是以巒群語為主。

[4] Bubukun,郡群布農族語。

[5] malasBunun,布農語「說布農語」的意思。

[6] Halinga,布農語「文字」的意思。

[7] Qudas,巒群布農語「祖父母」之意。

發行: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研究計畫
編輯委員會:陳東升、黃秀端、鄧育仁、蔡瑞明、鄭麗珍、謝國興
編輯:周睦怡、郭怡棻、陳慧艷、黃靖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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