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42 研究焦點站

從里山尋一條台灣的路(中)

列印
作者 / 吳宗澤(榖笠合作社執行長)

借鏡里山

但鏡子裡的台灣,照出來的是什麼?而誰又是那面拿鏡子的人?台灣的里山是不是也要叫里山,在上一篇已經談論過了,本篇想著重的是里山這概念在台灣落地生根的樣貌。在台灣,「里山」的主要推動者是公部門,公部門將里山倡議的精神落實在各地具有三生(生活、生態、生產)潛力的地方。農委會林務局一直都有在關注生物多樣性的議題, 從2001年就開始研擬「生物多樣性推動方案」,並協調各部會共同執行生物多樣性工作,2010年世界生物多樣性公約內確立了里山倡議之後,林務局便順水推舟地於同一年開始推動里山倡議。

里山崇尚的「社會-生態的生產地景」,並不是公部門所能夠掌握的,所以它必須要和地方單位合作來推動;而台灣許多地方,皆累積了將近20年的社區營造經驗,只要地方夠積極 (在此必須大力肯定地方的NGO、NPO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才能有這樣的成果),政府願意提供補助,就能來一同「打造」台灣的里山,而成為許多山村、漁村、部落新的發展出路。而推動的過程是以政府單位由上而下的培力地方,由下而上的來發展里山,其中跨公部門、民間和NGO三方的公私協力合作,而這樣的發展,不只是把舊有的一切保存、擦亮,也夾帶了新的操作手法在「社會-生態的生產地景」中,換而言之,在此就要有一個新觀念:里山倡議在台灣的推動,不全然是保存和守舊,它還隨著各地方長出新的樣貌。

台灣主要推動里山倡議的實屬林務局,但除此之外,其他公部門分別有內政部營建署底下的各國家公園管理處、文化部文化資產局與各地方政府文化局,以及各個學術單位;而民間單位有美濃愛鄉協進會、北門社大和慈心大地等。相關推動的個案,可以參考上下游整理的〈台灣里山地圖 全台走透透〉 ,但整體來說以林務局推動的案例成果最為豐碩。 在個案群中我們可以看到,約有三分之二的單位皆為公部門,其實一般民眾、地方,即便曾經接觸過里山這個概念,也不會以里山自居,除非是在政府計畫的推動下,才會稱呼自己是里山。但是,即便被劃為「里山」的地方,當地的居民也幾乎沒有一個人會說自己就是里山。所以里山這個詞彙在台灣會不斷被強調,實屬公部門造成的結果,而其他人對里山的不理解,也加深了「里山「一詞在台灣的去脈絡化。

「里山」精神在台灣的論述和發展,很不幸的,少有民間、民眾自己發展出一套在地知識,能將里山轉譯成台灣的永續三生,很多里山的內容,其實是透過國家、學術單位的包裝,各種定義、分類和操作手法等,將「里山」一詞包裝成獨特的樣貌,讓許多地方只能遠觀,而無法感受到自身所保有(或有潛力發揮)的「社會-生態的生產地景」,這樣的概念其實跟台灣「有機農業」的發展很像,「里山」和「有機」都是被公部門話語權所壟斷的詞語,如同要通過各類的標準和第三方認證,才能稱之為「有機」,唯有受到國家(林務局、國家公園)認可,才能標榜自己,甚至透過各種研究、保存和登入的手段,來證明(被賦權)自己就是里山,並成為《里山倡議國際夥伴關係網絡(The International Partnership for the Satoyama Initiative, IPSI)》 中可以被分享的例子。「人人都可以是里山,但有的里山就是更加里山。」而這也喪失讓更多人來一同推動三生的機會,並形成在操作過程中,不斷重複定義自己是否為里山的膠著。


林務局拍攝〈里山臺灣,滄海桑田桃花源〉紀錄片

生物多樣性和自然資源的重要性

里山倡議是在生物多樣性公約裡提出,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在保存生物多樣性,並且肯定人不該作為被自然所隔絕的對象,而是要能與自然長久共生、甚至管理自然的對象。幾乎全世界的里山案例都還都涵括對周邊自然資源的採集利用,透過對環境的保存、維護和管理,將自然產出的剩餘資源為人所用,同時創造了生物多樣性的棲地。

這邊想談兩個點,一是生物多樣性對人的貢獻以及其重要性,一是自然資源的使用對里山的重要性。

里山倡議的基本前提是重視生物多樣性,所以生物多樣性對人的價值如何被論證出來,就有提出的必要。在趙榮台社會-生態的生產地景一文中指出2000年聯合秘書長安南(Kofi Annan) 向聯合國大會提出進行「千禧年生態系評估」 ,從2001-2005年的四年間,聯合國動員了2,000多位科學家進行評估與審查,認為生態系(ecosystem)提供的各種「服務」,攸關人類的福祉。

最後研究將「生態系服務」分為四大類。一是支援的(supporting)服務, 例如養分循環、土壤化育或為作物授粉;二是供應的(provisioning)服務,例如供應人類糧食(包括作物、海產、禽畜和可供狩獵的野生動物(game animal)、木材、水、藥物、工業原料、燃料等;三是調控的(regulating)服務,例如調控氣候、控制洪泛與疾病、淨化水和空氣;四是文化的(cultural)服 務,例如美感、靈性的啟發、教育、科學和遊憩。生態系提供的服務之多,實在不勝枚舉。 至於人類可以從生態系的服務得到哪些福祉 呢?「千禧年生態系評估」把這些福祉分為安全 (security)、美好生活所需的基本物質(basic material for good life)、健康(health)、良好的社會關係(good social relations),以及選擇和行動的自由(freedom of choice and action)等五大類。

而「千禧年生態系評估」的結論也指出,「生態系」、「生態系服務」和「人類福祉」三者密不可分。生態系一旦遭受破壞,生態系的服務就會縮水,人類也因此無利可圖,還得蒙受損失。而保存生態系,即是保存生物多樣性,生物多樣性能夠提供的價值有分直接、間接、潛在和尚未發掘等價值 ,這些都是實在的生態系服務,是以站在人類福祉的立場出發,說服人有必要做生態系的保存,否則遭受損失的還是人。

自然資源的運用是「社會-生態的生產地景中」很獨特的一環,它顯現的是人對自然的依賴,彰顯出靠山討山、靠海討海的精神,而這樣的依賴會形塑人的自然觀,人們的生活不是獨立於自然的,而是跟自然相互依存。反過來說,都市人的生活不靠山也不靠海,而是將自然隔絕於外,是人定勝天戰勝自然的狀態,直到天災人禍到來時,才有機會對此做深刻的反省。

在日本紀錄片〈里山-神秘的水花園(Japan’s secret watergarden)〉 中,我們看到人們定期的去整理琵琶湖邊的蘆葦田,蘆葦是一年生植物,若不加以整理,今年的蘆葦枯死之後,明年將無法重新生長。整理後採集到的蘆葦桿可做成蓆子度冬防寒,而整理過後的淺灘,就成為了琵琶湖鯉魚延續生命的性愛派對場地。

在另一支紀錄片〈里山-神秘森林〉 定期修枝疏伐的造林,將疏伐過後的木頭,切成段木用於種冬菇,也作蜂桶養蜂取蜜,而疏伐過的區域,讓陽光得以重新照見,使得底層的植被花草能夠再生長出,成為林裡動物的食物來源,而腐敗的木頭又成為各種雞母蟲的住所,再轉為各種動物的食物來源,這些都是人的使用行為對生態帶來正向循環的例子。

我在中國三江和里村遇到的侗族人,他們會在山上種樹,山上的森林是要好好保護和管理運用的,山上有樹有森林,才會有活水流進山間的梯田,成為溪流中各生物的棲地,而山上的森林不僅能用作建築的建材,也提供生火的柴薪,其他諸如果樹林、榨油的苦茶籽和許多不需管理的野菜,每一次進山時沿路採集,就成了晚餐的食材。

再舉例西班牙的 Dehesa(地中海櫟林),是一種林間放牧系統,我們熟知的伊比利豬肉、松露、葡萄酒的軟木塞都是這邊的產物,長期放牧,維持了此區域的地貌林相,以草生地和灌木叢為主,每年秋季橡樹果實成熟,就是伊比利豬放牧粗食的時候,也因其大量地取食橡實(免費自然資源),也造就伊比利豬特殊的風味,同時抑制了橡樹害蟲的大發生。該地區也盛產季節性的各種菇蕈類,其中最著名的松露採集,則有賴嗅覺靈敏豬隻的協尋。

這些都再再都顯示出,里山不完全是談「生產地景」,而是人對自然的採集再利用,造就了新的生態動平衡。另外對於自然資源的不管理,其實也會導致生態相的消亡,如同沼澤和黑森林,過密的植被使生物之間彼此競爭陽光和空間,最後導致水池內的魚蝦因無陽光讓水草生產氧氣而死亡、無陽光讓樹冠底層的植被長出,造成地表沖刷,產生土石流。而過密的植被,也會使樹木長得相當不健康。換而言之,里山的假設是認為,有人為管理過的自然資源,其產生的生態系服務是較高的,不只自然資源高,連帶的附加了對自然災害的防範,並且指出經過整理的自然環境,人們才能夠輕易的加以運用和管理,而不是亂糟糟的一片;還有諸多外來種入侵的情況,也需要人為干預來修復。

里山倡議不僅志在保存生物棲地環境和多樣性,還包括聚落景觀、生產地景、傳統文化、傳統知識、無形文化資產......。而里山的保存,並非只是冰凍的時空(將一切人事物凍結在某個年代),將人與自然分割,反而將人類的生活和自然一同涵蓋在「社會-生態的生產地景中」。以往的「自然」是將人為干擾因素排除,現在則是認為適度的人為干擾,更有助於營造生物多樣性。人必須適時地去使用自然資源,才能保有生態系的活力,這對傳統的保育,是很具有啟發性的。

自然資源的使用限制

在台灣談里山發展,卻少有機會去發展生態系服務的運用,多半受限於自然資源的所有權,也就是土地的所有權。光在一個聚落和周邊鄰近的區域,就會遭遇以下幾種狀況:私人的土地要去協商(提供使用、改變耕作、休耕狀態、不知地主人在天涯何方)、土地因分家產權零碎化、公有土地產權複雜(比如縣政府國有土地、國有財產局國有土地、水保局土地、林務局林地、河川局野溪、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和海岸線、學術單位)等等。

今天,我們想要對一片自然資源做有效的管理,要對核心的生態系統整併做保存,想劃分出生態敏感地帶(生態核心區不可干擾 )、生態區(可干擾和管理運用)、緩衝帶(生態區和生產區間)、生產區(生產地景)等。但台灣太小了,小小的一個台灣又有這麼多的情況要面對,這也是台灣推動里山中遭遇最大的困境:無法善加整併和運用自然環境空間,同時又遭受各種單位在使用上的限制。所以里山在台灣的推動其實是自夾縫中求生存,避而不談對周邊生態資源的管理和運用,這些雖然是在里山環境中居民最大的寶藏,卻無法有實質的權利,讓地方發展對自然資源的共同管理模式。

換而言之,台灣的里山在迂迴發展的過程中,將重心放在生態生產的面向(友善生產的面向上),於是我們看到慈心大地和林務局的合作,從官田水雉菱角鳥、埔里美人腿白魚、台灣藍鵲茶等,而其中相當具有代表性的是貢寮食蟹蒙的和禾米、苗栗通霄谷津田的田鱉米和苗栗石虎米等,這些都是綠色保育標章,透過指標性動物、動物認證,來證明生產者的田區都是友善耕作的。我對於慈心綠色保育標章和林務局的合作推動,其成果是相當讚賞的,因為他們找到了出路。

然而重心移轉到生產地景(友善生產),以及對特色物種的保育上,也衍伸出另一個討論議題:但明明都是耕作,如果友善耕作就代表著生物多樣性,是不是所有嘗試友善耕作的人都可以叫做里山?大家反應都很快,當然不是,但看得出來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提問嗎?這些區域之所以會有這些保育物種存在,不再因為從事友善生產,而是要把它放在它周邊更大的生態系統來看。這裡整個區域(包含生產和聚落)都是動物的棲地,是人為的生產和動物的棲地重疊在一起,其實我們是透過友善生產,擴大了動物的棲地。我們讚揚生物多樣性回來了,來轉移了我們的目光,並聚焦在特色物種上。

事實上,地區的生物多樣性原本就很豐富,並在友善生產中被顯現出來,然而我要指出的是盲點是,並不是因為「友善生產」創造了生物多樣性,而是周邊各式各樣的地貌,造就了生物多樣性,這我在本文上篇曾經提過,大家應該不好理解,用兩個荒謬的例子來作為回應,一是「我在淺山大量種友善的高麗菜,吸引了好多昆蟲和小鳥,也會有保育物種出現在我家,現在我的高麗菜是里山高麗菜」,其二是「我在都市周邊種水稻,我保存了福壽螺的多樣性,請叫我金錢城市寶螺米。」在友善種植當中有盲點,大家認為是友善耕作創造生物多樣性,然事實上是周邊的多樣環境,才是創造了生物多樣性的主因(例如你在都市旁種水稻,再怎麼搞就是不會有其他動物啦)。

友善耕作擴張了動物的棲地,但並不代表它就是創造生態多樣性的原因(這跟前面提到的:棲地的保存等同於保存生物多樣性有點相互矛盾,其原因在於友善生產如何是「動物棲地」的保存,友善耕作是棲地以外的緩衝地帶,我們要有此認知),例如我種大量高麗菜的例子,你會很直覺得認為,這哪來的生物多樣性?同樣的,我用孟加拉、印度等熱帶地區的里山「家園後院(homegardens)」來做說明,營造多層次的樹木和作物,其實就是食物森林的概念,其耕作地貌的多樣性,才帶來生態的多樣性。

對於自然資源的保存、活化和運用台灣少有碰觸,這也形成台灣特有的里山倡議,在台灣的里山是聚焦於友善生產上,其原因也同我前面說明的土地的問題相當複雜,有歷史的結構性因素,以林務局小小一個局處,難以進行大規模的整併工作,最終還是要看農委會把里山倡議放在一個什麼樣的高度,才能跨部會整合土地提供經營管理和使用。這也帶來了其它的困境:沒有討山的人,哪來對山的崇景和敬畏?也連帶無法產生相關的永續運用自然資源的在地知識。這也衍生為對傳統智慧保存的缺失,因為土地的限制使用,而影響人對自然資源的使用,使得人們減少接觸自然資源,難以累積成為生活智慧;或是傳統的智慧逐漸被遺忘;甚至因為沒有接觸自然的經驗,而失去發展機會。


圖:香港青年在馬屎埔發起的守田抗爭,要求政府保留農地,避免建商開發(吳宗澤提供)。

最後我用香港限制土地所有權的例子來驗證,香港也有類里山的生產地景,以風水林來稱呼,依山傍水,具有風水意義上「藏風」、「得水」、「乘生氣」幾個需求,但居民會在風水林中種植果樹,形成生產地景,與社會生態相結合。全香港約莫100多個風水林,但相較於全香港有七成土地屬於郊區,其中又有三成被劃設為郊野公園和生態保育區來說,風水林的數量在比例上是很稀微的。

香港人口中有九成是居住在都會區內,去香港時會感到香港的綠地相當驚人,但也發現他們少有運用,且香港並未發展出上山開墾梯田的模式,我認為土地的歸屬是形成人對自然資源使用的限制,才無法進一步展開三生共存的議題,主要兩個因素,其一是土地所有權不是自己的,不能隨意運用,基本上香港的土地上全是歸政府所擁有,香港賣地並不是真的將土地永久出售,而只是出售使用權,而且有期限,稱為「批地」,其二是前面我舉過的例子,香港人口多集中都市不靠山林,自然也不會發展出這樣的模式,這也是土地、環境限制下所產生的結果有關。


〔延伸閱讀〕

從里山尋一條台灣的路(上)

從里山尋一條台灣的路(下)

從「里山倡議」到「里山資本主義」: 社區經濟的發展圖像

發行: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研究計畫
編輯委員會:陳東升、黃秀端、鄧育仁、蔡瑞明、鄭麗珍、謝國興
編輯:周睦怡、郭怡棻、陳慧艷、黃靖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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