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46 研究焦點站

從里山尋一條台灣的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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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吳宗澤(榖笠合作社執行長)

本文最終的第三回,也是筆者寫這系列最初的目的,指出里山推動的經濟思維和社會的衝突,其實是在當代社會中要如何同時做好保存和活化,必須先指明保護背後所遭遇的威脅。

傳統的里山生活,可以維持長時間不變的穩定生產和永續的生態,其最大的原因來自於某種程度的自給自足,所有里山所處的環境會遭遇的威脅,都脫離不了市場經濟、發展朝都市集中。但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這些原本可以自給自足的聚落,認為自己沒落了?事實上,是市場經濟的觸角觸及各個傳統聚落,把「人」轉變成需要倚賴貨幣的「經濟人」。


圖:日治時期的東埔社,係今日南投縣信義鄉的東埔一鄰。二次大戰結束後受資本主義與貨幣流通影響,改變了原本自足的經濟模式。(圖片來源

人類學家黃應貴在其著作《「文明」之路》第二卷,詳細提及了資本主義化的經濟,是如何將東埔布農族的社會從自給自足的生計經濟,轉變成為將勞力視為商品出售換取金錢,而改變傳統土地利用方式,並發展出以生產茶葉為主的商品經濟等。值得注意的是,在日治時期之前,布農族的耕作方式多屬於刀耕火耨,這也是全球里山案例中相當經典的生產模式。

有諸多的前提要件,才能構成東埔和市場的連結與產生,日本和國民政府對土地的一系列測量,讓土地所有權私有化成為可能、能源電器和義務教育需要用貨幣來支付、現代醫療費用的高額支出、道路的修築使得金錢和貨物的流通產生可能、縣政府林班地的砍伐和造林需要大量的工班,薪水多由現金支付,產生了經濟的循環,把整個東埔部落逐漸納近現代化的市場經濟裡。

使用貨幣、出現商品經濟,被整併到市場經濟裡未必是壞事,但壞的是那些不容易察覺的經濟制度,使人被定義為貧窮的,甚至是無法一眼看穿的剝削原理。當農民種的作物不再作為自給自足的食物,而是成為商品變賣成金錢,在這個過程中受制於行口和通路,農民沒辦法拿到應得的報酬,反而越種越窮。另外剪刀差理論(price scissors)也說明了工農業產品交換時,工業品價格高於價值,農產品價格低於價值的情況,可以看成長期工農不對等交換所產生的結果,是以農養工所付出的代價。

把視野從東埔部落拉回整個台灣來看,大多數的山村、漁村、鄉村都有產業沒落、青年人口外移、人口老化等問題,甚至產生隔代教養、文化斷層等問題。這些正是長期鄉村透過不對等的交換,將剩餘價值轉往都市所產生的結果,絕大多數人都朝向都市集中發展。


Jon Jandai在TEDx中的演講:Life is easy. Why do we make it so hard?

但奇怪的是,鄉村就一定是貧窮的嗎?我們都曾聽聞過這樣的故事:父母是農民在農村種莊稼,卻能讓家裡全部的小孩上學、不愁吃穿。事實上里山具備自給自足的生產條件,他們又怎麼會是我們眼中的貧窮呢?Jon Jandai在TEDx中的演講中,也可以看到類似的情境;人類學著作〈原初豐裕社會〉也提到,古時候人們一天忙於採集打獵維持生活所需的時間相當少,而效率相當好,剩餘的時間用於休息、聊天社交、祭儀、精工藝術的投入,這些都是對於當代社會的經濟所做的批判。

宜蘭穀東俱樂部的賴青松就曾經提到,小時候他們家被倒會,爸爸跑路,他到阿公家躲避,那時親戚議論紛紛在討論說是否要擔這個責任,討論許久不敢說出結論,他的阿公站起來說:「阮家咁真正有欠一雙碗箸袂使食飯?」親戚便不再說話了,在那個困苦的日子裡從來沒餓過。那就是農村,有需要就跳到田邊的水圳中,抓魚抓蝦摸蜆仔,餐桌上就能加菜,這多少都是農村和里山所具備的特性,生活環境中的自然資源可以維繫生活。

從這些例子和背景可以看出,里山模式面臨的威脅,和台灣所有鄉村的遭遇是一樣的,但同時我們知道這是市場經濟和發展思維所導致的結果。鄉村在一開始的時候,可是一個養活一群人的所在。然而青年人口的外移、產業的沒落、面對市場經濟不得不依賴慣行農法的情境,這些都是瓦解里山可持續再生產的主因。嚴重的甚至會出現日本「限界集落」的滅村現象,好一點的可能就是文化斷層、人口老化,其實結果好像無所謂好壞只是速度的分別而已。而農田生態地景的維護,需要投入大量的勞動力來維繫,若出現人力不足的狀況,就會導致田園荒蕪,如日本就出現人口和森林都同步老化的現象,連帶造成野生動物入侵居民居住的地方、森林死亡、無法再有效利用資源等問題產生。

當然也有正面的例子,如同「地方創生」的情境,由地方居民、NGO和政府自立自強,在經濟上創造出新的可能性,來解決上述的這些問題。但是其中的弔詭之處:正是市場經濟把里山逼上絕境,如今卻又要靠市場經濟來扳回一城。


賴青松在TEDxTaipei分享回鄉務農的心路歷程

愛因斯坦:「不能用製造問題的腦袋,來想解決問題的辦法。」

如何保存里山的環境?正如同古蹟、老屋、生態、傳統歷史文化的保存一樣,會遭遇到保存和活化的兩難,然而大多數的解決辦法是在市場上找尋出路,透過產業文化、故事、包裝、行銷、設計、觀光、六級產業化、地方創生等方式,創造可以持續保存的經濟基礎。然而里山的沒落正是市場、資本主義擴張所遭致的結果,在工業生產的市場競爭下,導致里山的產業蕭條沒落、人口外流;為了降低各類生產成本與維持競爭,所採用農藥或除草劑導致里山的生態環境遭受破壞;人口老化與青年人口外流,也導致許多的生產地景荒廢,縮減里山生產地景的面積。假如又回過頭,尋求以市場解,那就必須承擔市場的風險性,而遭遇危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里山作為一種差異化、獨特化的商品符號,背後是需要有機制來賦予其特殊性和正當性。在這一波世界的里山倡議中,2011日本有兩處的里山里海模式被登錄為「世界農業遺產」,分別是日本石川縣能登半島的「能登的里山里海」與新潟縣佐渡市的「與朱鷺共生的佐渡里山」,這樣的登錄和認證,不只證明了國家對於推動里山倡議的立場,也帶來不少附加價值。

2010年法國料理被聯合國登錄為無形為化遺產,並在料理方法、食材產地和加工方式,開始追尋道地的風土(terroir,法國的里山,指的也是一種生產模式),強調傳統農產品的特殊性與價值性,來自於傳統文化、地方知識和地方環境交互作用所表現出來的獨特產物,強調產品的原產地才是真正的風土,也就是對本真性(authenticity)的追求。透過貨真價實、傳統道地的真品,來區隔一般產品和仿冒品,並產生稀有性且附加價值更高的商品。

而這樣附加價值的創造來源,是其背後一系列的權力的象徵與壟斷,這裡頭隱含著認定什麼是真正的里山,而多少排擠了其它可能性,或者如同智慧財產權一樣,有著壟斷群眾智慧資本結晶的疑慮。過度對市場的依賴,本身會侵蝕里山倡議的精神。例如具備里海特徵的金門,原本在潮間帶有許多於蝦蟹貝類近年來也因為觀光化和對在地美味的想像,如高粱嗆蟹、炒颱風螺、炒沙蟲、炒蝦猴、炒花蛤、清蒸白丁蝦、紅燒黃魚等,這些並非養殖生產的物種,在野外的數量幾乎都是岌岌可危,價格也逐年攀升。而這也是在觀光脈絡底下,強調在地性,卻忽略環境負載力,造成對生態的威脅。

如何取捨和平衡,是每個發展里山倡議的社區都需要拿捏平衡的,只要將一級、二級產業的生產過度依賴市場經濟,就會遭遇這樣的風險,而三級產業則會牽涉到交通、環境負載力的壓力,八煙聚落的封村,正提醒了這種現象,而這也說明了,一個地方的生產模式有其最適規模,而不可能伴隨經濟無限上綱。


圖:八煙聚落在研擬其遊憩承載量後,目前採用預約方式提供生態旅遊遊程(圖片來源八煙聚落

不斷生產將資源送往都市的模式以換取金錢消費,正是將地方的養分送往都市而逐漸消瘦,無論在台灣、中國、日本都出現類似的情況。日本在1980年代後期逐漸發展出的社區營造、地域振興等概念,其中成功的案例,背後都隱含著可經過市場考驗、可實際運作的資本主義模式作為成功的案例,然而整體來看,日本的鄉村仍舊逐漸萎縮。我們說地方必須要自立自強,要想辦法自我突破,走出自己的道路,失敗是地方自己的不努力,我們完全可以看到其背後新自由主義的影子,然而我們有看到這樣不對等的關係存在嗎?例如鄉下學校的收編、大眾運輸的縮減、各類資源的補貼的缺乏,能夠說是地方的不努力嗎?而具有通過市場檢驗的「成功案例」,表面上成功出色,但內部仍暗潮洶湧,所謂的涓滴效應並未反映在地方上,甚至產生了大者恆大,小者依然是自己的不努力的情況;然而大者所消費的公共財卻又由所有人分攤,使得貧富差距一再地被複製與加深。

台灣也不乏類似情況。邱銘源提到「政府的補貼終非長久之計。里山倡議的精神固然能推動一個桃花源的共生願景,但不應長期依賴政府補貼營造畫面,補貼案例成功與否的關鍵,在於抽離政策補貼之後,能否自立。建議相關的輔導與補貼計畫,至多以5年為一期,在期間內督促輔導單位逐漸擴大產能形成經濟規模,始能面對市場機制的挑戰。」

我認為里山發展市場競爭是一時的,而無法長久,到時仍會面對城市和鄉村之間,資源從邊陲朝向中心集中的問題。經濟是很重要,但不該是全部。我們可以透過政府對於資源的重新分配,例如生產的環境生態補貼,就是一種重要的重新分配機制(當然其中的權力關係和方向亦須要詳細討論)。透過政府的力量來解決分配不均的問題,因為這樣的不均本來就是市場長期運作所導致的結果,而不是讓各地方要由下而上的自立自強與競爭。

如果一切都交由市場決定,那政府的角色是什麼?

另外一種對經濟的解藥,就藏在里山中,里山中滿是數不盡的寶藏,要如何轉化成生活所需,從而減少對貨幣的依賴。在一切依賴市場和貨幣的資本主義社會中,架構起不再依賴金錢的體系,就是所謂的「里山資本主義」。一切自然資源、農業廢棄物、生態資源、地方傳統知識等,皆可視為初始原料的元素,轉化成為維繫里山居民的生活所需,用以達到生活自足的可能。


食農社會學書影(圖片來源

《里山資本主義》一書中以日本岡山縣的銘建木材加工廠為例,利用廢木屑進行發電,除了滿足一年的用電所需,並省下每年一億日圓的電費,還可以將多餘的電賣出,每年多賺五千萬日圓。這不僅代表經濟上的產出,更是一個區域的能源自足,這在日本311海嘯後的斷水斷電的反思,是具有相當深刻意涵的。

另外在《食農社會學》中提到日本的中山間地區,也有將木材加工成各式木器具販售,亦生產釀酒用的軟木塞;將山林的雜草、牧草用於畜牧的飼料,不但是免費的資源,也能整理山林;山林提供木材、野菜、雜草、菌菇、甘泉給人們,而人們則花費勞力上山整理環境,維護山的健康與活性;雜草可用於畜牧,泉水、落葉、畜牧的堆肥又可用於農耕;農耕和加工品的生產回過頭滿足生活所需或販售、加工,最後農業廢棄物又用火力的方式減少對瓦斯、電等能源的依賴。最終的目的在於減少花費,並透過少量的商品經濟賺取所需,這在地方上形成的一個半封閉的循環系統。

如前所述,里山(農林漁村)從來就不貧窮,而是在市場經濟下,被迫從自給經濟轉變為依賴貨幣的生活模式,而被定義為貧窮。然而這並非是指我們必須回到從前的自給經濟,我們已經不可能完全脫離現在市場的架構和對金錢的依賴,我們只能盡可能地減少依賴,並降低它所帶來的副作用,但我認為這和歐洲的生態村英國托特尼斯(Totnes)的轉型城鎮,在概念上都有許多不謀而合的地方,倡議糧食的自主權、能源的自主權、發展在地產業、發行社區貨幣,其主要用意就是批判資本主義過渡發展的現象,希冀減少對市場的依賴,甚至尋求替代方案。

過去傳統智慧很重要,但在現在則必須使出渾身解數在全球的答案中找尋合適自己的方式,正如同世界各國在里山倡議中的案例登錄,透過收集世界各地自然資源永續管理的案例,並加以分析,建立系統資料庫的核心,接著找出這些案例共通的重要原則。將原則升級成為集體智慧,因為里山仍舊是人類長期生活的結晶,這個結晶是可以不斷擴充和改良的。而台灣也必須在各種框架中思考,試圖開創新的可能性,無論是土地產權的限制、在地資源使用的法規限制、民間NGO企業學術單位政府機構多元協作的模式、在地的永續經濟的創新、政府對其資源的分配與挹注,其最終目的正是達到減少對市場經濟的依賴、社會生態生產的永續共存,而這樣的模式一定會是很現代的,並非全然屬於傳統。



藉由生態復育,結合在地產業文化,找到可以持續維護生態系的模式。(圖片來源:貢寮.水.梯田

最後筆者認為,里山最重要也最被忽視的價值,其實是人的世界觀,不把自然當作物或商品,而是其他神靈和動物的居所,跳脫以人為本的主體思考,以日本為例,許多里山仍被保存下來的原因是神道教的泛靈信仰,認為山川湖泊田野,都有可能是神的居所,不能隨意破壞。而在台灣,原住民的傳統領域和獵場,需要遵守各種祖先定下的狩獵規範,人在自然中向祖靈求取獵物,讓獵場的資源能夠永續利用。對筆者來說,這些都是和自然打交道的方式,他們遵守著一套信仰的價值體系,讓作為里山的自然資源能夠留存自今,而不是一昧的開發殆盡。

回到里山,並不是要求回到過去,盲目追求過往人跟自然和諧的存在關係,而是發展一套新的價值精神,如何對待土地、生物、自然等,而人身在其中又是如何與之互動。倘若資本主義是現代信奉的神明,其帶來慾望無限的擴張和環境破壞,將土地視為商品,將各種資本累積成為貨幣,那在里山中回返的神明就會是它的部分反轉,保障各種資源能夠永續長存的權利、保障萬物在土地上共榮生存的權利。


〔參考資料〕

黃應貴,《「文明」之路》。台北:中研院民族所,2012 。

Marshall Sahlins,〈原初豐裕社會〉。《台灣社會研究季刊》1:1,1988。

邱銘源,〈八煙經驗與里山臺灣的願景〉。《自然保育季刊》第88期,2012。

張正衡,〈根莖狀的社區:新自由主義下的日本地方社會〉,收錄於《21世紀的地方社會:多重地方認同下的社群性和社會想像》。新北:群學出版社,2016。

相川洋一,〈中山間地區-從生活場所的角度進行觀察〉,收錄於《食農社會學:從生命與地方的角度出發》。台北:開學文化,2016。

藻谷浩介,《里山資本主義:不做資本主義的奴隸,做里山的主人》。 台北:天下文化,2016。

豊かな暮らしと「里山資本主義」(3)

李光中,日本北陸石川縣和福井縣的里山倡議進展

〔延伸閱讀〕

從里山尋一條台灣的路(中)

從里山尋一條台灣的路(上)

從「里山倡議」到「里山資本主義」: 社區經濟的發展圖像

發行: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研究計畫
編輯委員會:陳東升、黃秀端、鄧育仁、蔡瑞明、鄭麗珍、謝國興
編輯:周睦怡、郭怡棻、陳慧艷、黃靖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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