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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園地景的「地方感」初探:奈良今井町與埔里籃城

作者 / 陳嘉霖(暨南國際大學水沙連人社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一、家園地景與地方依附

「地方」是人文主義地理學的研究核心,地方是指人們發現自己、生活、產生經驗和找到意義的場所。(王志弘等譯,2005:76)空間不只是客觀存在的空間,更是情感的、經驗的空間。社群(community)和地方之間有某種強烈的關係,「人就是他們的地方,而地方就是人」。在對特定地方的共同經驗和個人經驗裡,經常會有一種構成「我們地方上的根」的緊密依附感(Relph,1976:34),也就是「地方感」。

在現代化及資本主義社會中,不論是傳統聚落的環境變遷,或是都市空間的均質化地景,都使得人們與地方的依附關係減弱。當代科學理性計畫為了創造更有秩序而有效率的體系,簡化了多樣性並限制了個別性,現代地景是「科技成就與普遍物質繁盛的展現」,但同時顯示了「美學的困惑、倫理的貧乏,以及對科技專業的嚴重依賴」,現代科技危及了地方情感面向,(王弘志譯,2003:137)讓地方成為「無地方性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商業空間或是主流社會秩序的「非本真性」空間。

不過人文主義地理學者認為,人們有發展「地方性」情感依附的需要,例如在紐約的某些地區,社區花園被營造為「棚屋」(Casitas),這是附近波多黎各社區為了複製類似家園的建築物而設計的,這些遷入紐約的波多黎各群體,重新創造某些屬於他們家鄉的東西,好讓他們自己「像在家裡一樣」。(王志弘譯,2006:11)原本無意義的都市空間,因此而有了「地方感」。

家園地景的地方感,顯然也標示出各族群文化的特殊性,比如人類學者黃應貴研究東埔社布農人發現,布農人家屋前庭不只是農事的曬粟場,也是舉行嬰兒節酒宴、婚禮、小孩成長舉行殺豬儀式或是宴請全體聚落族人的場所,更是舉行全聚落性打耳祭的地方,其代表的社會活動和文化意義不言可喻。排灣族達瓦蘭部落在莫拉克風災後,迫遷入住禮納里永久屋重建區,在已被設定好的主流空間規範的框架下「無地方性的地方」,透過生活實踐再現家園地景,包含擴建前庭、主屋空間配置、植栽區與菜園、增建柴薪房……等,以營造「地方感」(陳嘉霖,2015:131)。

人們對於生活領域所產生之情感依附,往往會反映在家園地景以及自主性的空間營造方案。本文所討論的兩個場域,包含奈良今井町與埔里籃城,同樣都是面臨現代性力量介入的傳統聚落,這兩個聚落的居民也都透過家園地景風貌的保存、復興及營造等行動,持續創造「地方感」。透過初步的家園地景考察,對兩個聚落如何營造、保有「地方感」進行討論,是本文的主要意旨。


圖:在被指定為保存地區之後,今井町的家園地景成為公部門管理的範圍。

二、奈良今井町「地方感」的營造

今井町位於奈良縣南部,是一座矩形傳統建築集中區,占地約17.4公頃,自1993年才被日本政府指定為「重要傳統建造物群保存地區」,是目前日本最大的傳統建築物保存地區。今井町內的建築物約有三分之一,共五百多棟保有江戶時期傳統建築風貌。

今井町被指定為保存地區之後,「國家」成為「空間生產」的主要力量之一,原本屬於私領域的「家園」空間被列入公共領域的範疇。房舍街道的外觀、工法、建材及色彩……等,從原本的藝術、美感及風俗……等文化層面,轉化為公共部門管制的理性規範。

  • 空間生產中的「社區/政府」夥伴關係

雖然在被指定為保存地區之後,國家介入今井町的家園地景,但是國家法制並非今井町空間生產的唯一邏輯。除了社區居民透過當代公民組織的途徑參與「空間生產」,據代表性的在的公民組織為「今井老街活化互助會(NPO法人今井まちなみ再生ネットワーク)」。「今井老街活化互助會」成立於2006年,是今井町的居民自治組織,以活化空置房屋、進行空間再利用為目的。除了硬體設施的保存之外,活化互助會以外來者和觀光客為對象,規劃「體驗式文化活動」,例如針對兒童設計的住宿旅遊計劃,也會舉辦講座讓外地遊客進一步認識今井町的在地文化。活化互助會與橿原市政府共同形塑今井町地景,這也是今井町在國家法治介入之後,可以持續維繫「地方感」的重要治理機制。

  • 今井町「地方感」的文化語彙

在國家法制介入今井町的家園地景之後,「社區/政府」的夥伴關係共塑家園地景,而其中有關「地方感」最強而有力的文化語彙,也今井町最鮮明的地景典範,就是聚落內仍保存良好的五百多棟江戶時期建築。傳承數百年的今井町巷弄、屋舍,是這個聚落最著名的文化語彙(圖1)。橿原市政府為了維護今井町的傳統風貌,提供給社區居民修繕房舍的「補助金制度」,也是依循江戶時期建築的外觀特色為基本樣本。

 除了建築外觀之外,為了維繫「地方感」,居民對於家園地景的營造,也包含屋內的各項空間配置,例如刻意保留傳統的炊事設備(圖2)、舊式的起居空間(圖3)……等。町內大多數的改建工程,也採用傳統工藝技術以保有町內古樸的風味(圖4)。

隨著今井町納入「重要傳統建造物群保存地區」之後的觀光活動發展,市場經濟的進入不可避免,不過町內的商業空間多以較為隱匿的景觀設計來降低對整體家園地景的衝擊(圖5)。另外,町內也保有在地特色產業,「上品寺屋(じょうぼんじや)」從明和9年(1772年)創立的,是今井町頗具代表性的地方酒,也是今井町居民地方認同的重要符碼(圖6)。


圖:構成今井町地方感的文化語彙

三、埔里籃城「地方感」的營造 

籃城位於台灣南投縣埔里盆地,近代歷史大致可追朔至兩百年前東螺平埔族入屯。近數十年來因為台灣社會經歷快速的工業化及都市化,導致籃城社區人口外移、產業變遷,社區發展危機也開啟了居民對於社區總體營造的關注,其中有關家園地景的營造,是社區凝聚情感與自我定義的重要途徑。

(一)  籃城家園地景的文化語彙:壁畫彩繪、武術展演

籃城的社區居民透過計畫性的空間營造方案以強化「地方感」,其中「壁畫彩繪」是籃城居民營造家園認同、凝聚社群意識的重要舞台。遍佈在籃城巷弄間的彩繪,以過去的傳統生活為主題,包含農事、舞獅、迎媽組……等集體記憶,這些文化語彙如今也成為籃城社區發展觀光導覽活動的重要素材。

圖:透過文化語彙營造地方感

籃城社區的自我認同,也來自該聚落的一項傳統:武術。當時東螺平埔族入屯之後,為了防禦的需求,社區開始發展武術,傳承自今仍不間斷,這個歷史也成為聚落居民的集體記憶,是形塑共同體的重要元素。於是在當代的各項社區活動、觀光導覽的商業場域,武術展演被視為籃城家園地景的重要元素,曾經的習武場所「集英堂」,也是籃城的重要景觀標的。

圖:導覽活動中的武術展演(左)、集英堂舊址(右)

(二) 籃城「地方感」的創新詮釋

除了原有居民對於籃城家園地景的想像及情感認同之外,隨著社會變遷,外來人口移入,籃城新住民因為生命經驗的不同,對於籃城社區的地方感也有不同的詮釋。在2018年底,一群移居籃城的青年,與籃城社區耆老、暨南大學人社中心合作舉辦「籃城攝影工作坊」。這個活動主要聚焦在籃城的家園地景與地方認同,活動主軸是社區耆老與在地求學的青年學生之間的對話與理解。耆老們敘說著他們對於籃城的記憶、情感與認同,並帶領青年學子走訪社區各角落,以「敘事探究」的途徑打破主/客界線,試圖超越「凝視/被凝視」二元對立關係。而原本與在地生活脈絡全然斷裂的青年學生,在三天的工作坊中不斷的重覆走訪社區並「空間實踐」,例如實作割稻、雜貨店與居民談話、穿梭巷弄……,將自己置身現場、走進故事,再透過攝影鏡頭呈現主/客體辯證的「再現空間」,這時「家園地景」也跨越了時間,成為傳統過渡到現代的創新詮釋。

攝影工作坊「生產」的空間意象,包含稻田、雜貨店、甘蔗田、紅磚牆、放養雞、小巷弄……等。換言之,這個攝影工作坊立足在傳統生活的「真實性」基礎之上,意圖找出籃城「地方感」的創新詮釋。

圖:籃城攝影工作坊詮釋的「地方感」攝影作品

四、代結語

本文討論了奈良今井町與埔里籃城的家園地景營造,今井町「地方感」的形塑途徑是透過社區自治組織與政府共同協力,以及江戶時期的建築文化語彙和體驗式活動。而台灣的埔里籃城則是以歷史故事與傳統生活為素材,經由「社區總體營造」方案設計,將文化圖騰以壁畫彩繪的方式呈現,並將傳統武術文化轉化為觀光展演活動,以在當代資本市場介入的過程中保有地方感。

正如人文主義地理學者所說,人們有發展「地方性」情感依附的需要,空間不是獨立於人們的存在,空間往往具有意義,包含了歷史記憶、生命經驗、情感、自我認同……等。在現代生活中,不論是國家法制的介入或是資本主義的影響,透過家園地景的營造,真實生活的「地方情感依附」至今仍是形塑兩個聚落家園地景最主要的力量,也避免在當代社會的脈絡中成為均質化「非本真性」的空間。


*本文原刊載於《水沙連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研究中心電子報》第29期,頁18-23。蒙作者同意轉載,謹致謝忱。

【參考書目】

Mike Crang 著,王志宏等譯,2003。《文化地理學》。台北:巨流文化出版社。

Relph, E. 1976. Place and Placelessness. London: Pion.

Richard Peet 著,王志弘等譯,2005。《現代地理思想》。台北:群學出版。

Tim Cresswell 著,王志弘譯,2006。《地方》。台北:群學出版。

陳嘉霖,2015。《政府災後重建政策與原住民族空間概念之研究—以達瓦蘭部落家園地景再現為例》。中國文化大學中山與中國大陸研究所博士論文。

黃應貴,2006。《人類學的視野》。臺北:群學出版社

【延伸閱讀】

歷史聚落保存與活化之術:日本奈良今井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