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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寫給前鎮草衙的家書——《前鎮草衙我家的事》(下)

作者 / 陳志維(中山大學社會實踐與發展研究中心專案經理)、李至昱(中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博士後研究員)

回到《前鎮草衙我家的事》的演出現場,對於看慣劇場表演的人,可能會對戲劇呈現有很多的疑問,故事呈現是否完整?演員表現是否到位?但對計畫團隊來說,90分鐘的舞台表演並非結果,而是跨界連結與合作的歷程計畫。以中山大學西灣學院蔡敦浩院長為首的前草團隊,透過「採集-理解-轉譯-表現」的過程,從田野調查作為起點,開始整合產學製作團隊,包括西灣學院老師、助理、社會實踐與發展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中山大學劇藝系、化學系;中山畢業校友;興仁國中校長、老師、學生;高雄在地劇團「愛慕劇團」;在地專業音樂、音效創業者;專業劇場工作者;在地NGO「哲學星期五@高雄」等。過去被視為戲劇作品的前製階段,在這次的展演中卻成為行動藝術中重要的環節,為的是將在地的常民生活轉化為自我認同,進而探索地方未來的可能性。這也揭示了這齣從田調文本出發的戲劇,堅持與在地興仁國中合作,以及演出之後藉由座談與觀眾交流的必要性。

這齣戲劇的成形,主要由中山大學前草團隊、劇場藝術學系畢業的專業劇場工作者,以及愛慕劇團宋淑明導演共同進行製作與編導。此外,中山大學多位跨領域老師和哲學星期五@高雄,在過程中從地方文史、研究問題與哲學觀等多元的觀點,提出去框架化、去標籤化的去標籤化的建議;多元討論在地議題的視角,造就了這個作品不同於以往戲劇演出的特殊性。舞台上的呈現則結合專業演員、中山大學劇藝系同學與畢業生,以及興仁國中王文正校長、指導表演課的王湘緹老師和14位同學,共同完成90分鐘的戲劇演出,不僅達到專業與非專業的共學效果,更讓興仁國中備受矚目,衛武營還主動邀約興仁國中參與未來的展演活動。


圖:《前鎮草衙我家的事》計畫概念。


圖:《前鎮草衙我家的事》製作團隊組成。

下半場的重頭戲則是團隊與觀眾的對談,對《前鎮草衙我家的事》這個製作來說,對談與演出都這齣作品同等重要的環節。筆者所觀賞的首場演後座談是由哲學星期五@高雄策劃人劉燕玉女士擔任主持,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洪世謙副教授、西灣學院楊士奇助理教授,和參與演出的興仁國中王文正校長、王湘緹老師進行對談。「在哲學的概念中,要思考未來之前,必須要認識自己,認識自己的方式就是了解過去。」洪世謙教授一開始用這句話點出製作《前鎮草衙我家的事》的核心目的,同時對應戲劇中過去、現代、未來三個世代的隱喻。從了解過去的歷程,與現況的迷惘進行對話,找出未來的方向與答案。

對談中也提到,在全球工業經濟發展史中有很多和前鎮草衙相似案例,包含英國利物浦、曼徹斯特,德國的魯爾工業區,美國底特律、克利夫蘭、匹茲堡等大城市,都曾經或正在面臨同樣的轉型狀態,甚至發展出「鏽帶(Rust Belt)」一詞形容這些去工業化城市,反映轉型過程中遭遇的勞工失業、土地汙染、空間閒置以及人口外移等問題。

這些城市有的已經順利轉型,發展出不同產業方向,有的仍在掙扎的過程中探索未來。透過這樣的說明,首先能對前草地區民眾的心理層面產生兩個作用:1.地區正面臨的困境並不是我們「沒路用」,而是時代發展下的一個過渡期。2.我們並不孤單,世界有很多知名大城也有同樣困境,並成功轉型,我們的家鄉一定也可以。這些城市的發展經驗也能作為中山團隊在協助前草地區轉型發展的參考案例。因此,中山團隊希望能一步步陪伴民眾重新認識社區,並建立勞動價值的新論述,以學術論述與文化轉譯的方式,慢慢的陪伴在地居民找回勞動者的自我認同;也讓孩子思索自己與家鄉的未來。


圖:11月9日首演後交流,左起中山大學洪世謙教授、楊士奇教授、哲學星期五劉燕玉主持人、興仁國中王湘緹老師、王文正校長。

西灣學院楊士奇教授則從劇名設計說明計畫的理念。《前鎮草衙我家的事》可以分為「前鎮草衙」、「我」、「家」、「事」四個概念,「前鎮草衙」點名地點和土地人文、「我」則思索個人在這片土地上扮演的角色、「家」反映土生土長的土地情感,「事」串聯起時間與空間的節點,串聯起「土地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主體精神。這樣的架構並非只是戲劇結構上的安排運用,而是同時以戲劇作為載體,讓參與的孩子進行「前鎮草衙」、「我」、「家」、「事」一連串的思索過程,甚至希望以這個戲劇製作為核心,擴散到參與師生的家人,進而傳達給更多的社區居民。

共同參與演出的興仁國中王文正校長與王湘緹老師,則是以在地夥伴的角色分享這次經驗。王校長以興仁國中為例,1980年創校以來的偌大校園目前僅剩13班200多人,其中有四分之一為新住民二代子女,甚至110的新學年度的班級數可能僅剩二班,同時反映著前鎮草衙地區的人口狀況。王校長帶著詩意以鄰近校園的前鎮河為喻,前鎮河曾經見證過地方的繁榮富庶,但現在卻被孩子們戲稱為「黑龍江」,除了彰顯表面的環境問題,也隱藏著對於地方的負面認同。但這條河流是如何在時空中潺潺流動,陪伴一代又一代的前鎮人,是新生代的孩子同樣需要了解的。然而在台灣的家庭關係中,要讓孩子們了解長輩的人生故事並非易事,透過這樣的計畫帶領孩子重新認識家鄉,認識這條河所承載的過去到現在,自然會在他們心中產生不同的轉變力量。


圖:興仁國中學生圍坐讀劇,藉此加深演員們對於角色的認同與理解,也讓他們有機會思考劇中帶入的議題。

與學生朝夕相處的王湘緹老師,更是對於孩子的改變非常有感。整個製作從2018年暑假開始啟動,參加的學生須以自己的課外時間參與排練,包含每周三晚上與周六上午各三小時,甚至星期天還須加排,若排練時段超過一定比例無法出席就必須退出。過程中雖然還是有些學生因故無法全程參與,但最後仍有19位同學共同站上衛武營舞台,當中還有幾位已升上高中,仍堅持回來一起完成演出的畢業生;學生在過程中逐步建立自信與勇於承擔責任的表現,這些一點一滴的改變在王老師的眼中都是深刻而珍貴的。

王校長接著補充,這可能這群孩子們唯一一次站在衛武營舞台上的機會,但對他們的人生或許會產生關鍵性的影響,透過這次的參與及表現,興仁的孩子們會認知到「我是可以承擔專業要求的,我是有資格站在專業舞台上的」。這樣的自信建構對於市中心明星學校的孩子可能無足輕重,但對於正處在地區轉型階段的孩子,相信自己是建構自我價值的重要過程。


圖:學生們第一次登上衛武營舞台,因而衍生出的自信態度,是建構自我價值的重要過程。

演出現場也來了許多學生家長及前草鄉親共同分享心得,有位觀眾即為興仁國中第一屆的校友,她提到自己的家鄉被稱為「鏽帶」感到非常的心疼,就如同2018年的選舉過程中不斷被提起的「又老又窮」議題,心中滿是不捨。洪世謙教授回應,台灣社會長期以來對於勞動階層的態度極度不公,這除了造成勞動階層在資源條件上的失衡,並反映在區域發展上的「南北失衡」或是教改上的「產學落差」等不同層面,整個社會必須重新思索對於勞動價值的定義,我們才有機會從根本去改變這些問題。不然,身為南部人真的有種「不服氣」的感覺。

有觀眾則針對參與學生提出討論,詢問在含括這麼多議題的劇本內容下,學生能理解的程度有多少?並建議若能安排學生在場上對談,也許可以聽到不同的觀點。身為第一線基礎教育工作者的王文正校長直接回應:「如果我們今天請孩子站上舞台參與對談,他會講出他心裡話,還是選擇回答大人對他們的期待呢?這個社會是否可以容納孩子講出自己真正的想法?」現場觀眾立即對這樣坦率的答案報以熱烈掌聲。王校長隨後補充,參與這個製作是一種實驗過程,他相信每個參與其中的孩子都會有不同的觀點與感受,但對計畫身有兩個目的:希望讓孩子認識到他們的父母親、祖父母這一路走來真的不容易;其次,讓孩子可以站在舞台上演自己,並且意識到自己是可以承擔與被要求的。除此之外,每個孩子在過程中一定都會有自己的收穫,這對於教育來說都是成果。


圖:演出前的認真排練,是學生證明自己足以承擔責任的表現。

包含這次《前鎮草衙我家的事》的演出製作,中山大學團隊這一年多來也與許多在地單位共同合作,進行田野調查採集在地生命故事,透過教育推廣帶領新生代重新認識這片土地,並以展覽演出等多元形式進行推廣。這部作品的成功落幕也象徵另一個開始,中山團隊正與校內USR-C團隊進行跨域合作,將《前鎮草衙我家的事》的製作與展演歷程,導入興仁國中108課綱,未來進入興仁國中的孩子,將能參與前草在地的劇本發想、戲劇製作、肢體訓練到實際登台,透過實際的前草戲劇的展演,深入認識在地與培育在地認同。

《前鎮草衙我家的事》是一封寫給前草地區的家書,它沒有情書裡滿滿的溢美之詞,而是從人們對於家的情感出發,真切的討論關於家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如同家人般真實而不隱諱地面對問題甚至衝突,但也如何家人般的相互扶持呵護,探索共同的未來,並為下一代持續開創希望。對於中山大學團隊的投入以及地區轉型工作來說,現在都還是剛起步的階段,接下來仍有許多漫長而艱困的挑戰要克服。對此,我們依然可以樂觀地看待整個區域轉型與計畫發展,對於前鎮草衙地區來說,已有許多的成功案例可以學習參考,也獲得不同領域的外部團隊或計畫投入與支持,最重要的是透過串聯與實際的行動,和前草地區的居民一起認識在地、肯定自己,共同思考這片土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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