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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談合作時:一場關於台坂味道的行動紀錄與自我提問

作者 / 郭欣茹(臺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中心專任助理)

台坂部落位於台東縣達仁鄉台坂村,分別由 Tjuaqau(大狗)、Tjuavanaq(大坂鹿)及 Tjuamangs三個部落組成,部落人口中約九成以上為排灣族人。亦為臺東大學人社計畫(以下簡稱本團隊)持續往返與長期深耕之場域。

過去,本團隊有鄭肇祺老師與台坂部落尤頭目共同發展部落美食學與山林永續遊程等產業創新之行動;後有劉麗娟老師和當時尚未加入本團隊的陳育嫺老師共同與台坂文化健康站(以下簡稱文健站)合作,帶領本校高齡健康與照護管理原住民專班學生進入場域,聚焦文化照顧議題,以部落傳統醫療植物為主題,將傳統醫療智慧與現代照護相互結合,透過耆老訪談與照顧實作,深化學生對文化脈絡與健康照護之理解。

在歷次行動方案的積累與情感建立之下,本團隊在一次的田野當中,聽聞文健站照服員(以下簡稱照服員)提及,希望能找到一種專屬於台坂部落「味道」的植物。當時,我們只當是一次日常感想的抒發,先將此訊息放在心裡,卻沒想到這樣的想法,就此成為團隊在台坂部落後續行動的新起點。在一次討論之後,我們開始起心動念,以尋找「台坂味道」為主軸,嘗試從部落過去的山林產業歷史出發,結合長輩的生命經驗與當前照護,思考如何發展出屬於台坂並具備社區價值的相關產品與實踐方式。

從一塊肥皂開始的想法

還記得是在某次內部團隊的行動方案討論中,本團隊的陳育嫺老師提出,可以嘗試在文健站製作手工肥皂。當時並沒有以發展產業為目標的想法,只是先從「什麼事情能真正在台坂文健站做起來」開始思考。相較於其他加工品,手工肥皂的製作流程並不複雜,所需材料也相對容易取得,對長輩而言更是一項容易參與、能看見成果的手工活動。除此之外,肥皂本身也是一種容易加入「味道」的媒介。透過肥皂,氣味不只能被保存、反覆使用,也能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地進入身體與記憶之中。這樣的特性,恰好回應了我們當時反覆思考的問題——如果要尋找「台坂味道」,是否可以透過一種具體而可觸摸的形式,讓味道真正地被使用?

恰好當時尤家農場正在嘗試以部落內的植物進行精油提煉。在文健站與尤家農場的共同討論之下,決定進行一場精油萃取體驗,並將長輩從文健站帶到尤家農場,實際參與精油提煉的過程。雖然當時先以橄欖葉作為第一批精油萃取的試驗材料,但在過程中,當長輩們聞到蒸餾出的植物氣味時,竟也開始主動分享過去在部落種植、採收與處理香茅的經驗,讓原本單純的練習體驗,逐漸轉變為一場關於部落植物記憶的交流。


圖:尤家青年介紹自家自製之香茅精油

在這場體驗與記憶交流過後,尤家農場也成功以自家種植的香茅提煉出香茅精油。這份來自部落土地的氣味,不僅是一種植物香氣,也承載著部落過去與山林互動的生活經驗,正好與我們尋找「台坂味道」的想法產生共鳴。就在這樣的過程中,部落山林產業歷史的延續、在地植物資源的整合,以及長輩們的實際參與,逐漸在行動中交織起來,也成為支持這項行動方案持續發展的重要起點。

主導與陪伴間的張力開始

因為分組及人力分配關係,台坂場域主要由我做為大學與場域間的聯繫窗口,負責雙方訊息的傳達、溝通甚至是主導行動方案的行程進度。也正因為身處於這個窗口角色,讓我對於場域伙伴們在這場製「皂」行動的變化,有著更直接而深刻的體會。

在大學方與文健站持續溝通與討論之下,本團隊與場域伙伴共同合作學習製作、研發手工肥皂,並期待未來能轉化為正式產品販售。過程中,我們不僅共同開設製皂工作坊,實際帶領進入場域的大學生與文健站長輩進行肥皂製作,也將合作延伸至台坂國小,與學生一同設計產品logo,用於之後的產品行銷,更期待能利用此次機會,讓台坂部落內部的自身力量凝聚起來。此外,為了尋找更具代表性的味道,我們也與台坂國小學生、文健站照服員進行部落香氣植物巡禮,期待能辨識更多專屬於台坂部落的植物香氣。


圖:長者與東大學生共同製皂

在這一連串行動的過程中,我們能感受到照服員對於製作肥皂這件事抱有興趣,然而,或許是因為缺乏產品開發與行銷經驗,所以多數時候還是由本團隊這邊引導行動方向進行。但在與照服員持續溝通與討論的過程中,我總覺得雙方之間更像「輔導者與被輔導者」的角色,而非並肩前行的伙伴。這樣的角色落差,也讓我莫名地有種壓力感,尤其是在產品開發、行銷推廣方面,我自己同樣也是一位新手,很多細節都需要我們與場域一同學習摸索,在這種新手帶新手的情況之下,那種無力感與壓力更是令人挫折不已。有時,我的角色也像個「進度追蹤器」,需要時時反覆提醒與協調進度,並一再主動地發起討論,才能讓時程進度順利向前推進。這些時刻都讓我清楚地感覺到,這樣的互動模式,與我原本想像中,雖然各自擁有不同的專業與經驗,但仍能在彼此的互動與討論中逐步累積共識,一起朝向某個共同目標前進的「伙伴關係」出現了落差。

於是,在與場域伙伴共做共學的過程與討論中,看著伙伴們努力積極的配合,卻又顯得有些力不從心的狀態,我開始思考與懷疑:這件事究竟是場域內部真正達成共識想做的事,還是只是大學方的一廂情願?我更擔心的是,如果推動進度的火車頭始終來自大學端,那麼當我們退場的那一天,這份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台坂香氣」,是否會隨之煙消雲散?

那張「OK!」貼圖背後的距離

真正讓我開始調整心態與重新反思是在logo事件之後。如前所述,我們與文健站伙伴除了共同開發肥皂之外,也開始一同與台坂國小學生合作,期待利用小朋友的想像力,將台坂三個部落的代表植物(三部落之族語名翻譯成中文後,剛好分別代表竹子、芒果、稜果榕三種植物),整合起來,轉化為專屬於整個台坂部落的logo符號。很幸運地,我們成功與小朋友一同畫出了logo的雛形,並期待透過專業設計師的美化調整,完成一版大家都能滿意的成品。


圖:學生繪製之LOGO雛形

由於在logo設計這方面的人才在台坂部落相對少見,與文健站共同討論後,雙方決定尋求外界設計師的力量。而我依然充當著聯絡窗口的角色,負責設計師與場域之間的聯繫。對於設計,我自認完全是個菜鳥,即便在與國小學生共畫logo時有惡補相關概念,但離真正設計出logo仍有一段差距,因此我盡力確保兩方之間的設計想法與需求能被完整傳達。然而,當我請場域伙伴協助提供設計想法與需求時,我逐漸感覺到雙方在回應的節奏上開始出現落差。訊息往來時,照服員都會即時傳送一張簡單的OK!貼圖,但當我們期待收到進一步的相關想法或建議時,這些內容卻遲遲未能出現在彼此的對話框之中。


圖:長者與國小學生共同繪製LOGO

於是,趁著新年拜訪的機會,我主動聯繫照服員,希望可以當面討論雙方對於logo設計的想法,雖然出現的依然是那張OK!的簡單貼圖,但我當時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覺得總算可以把logo的設計進度往前推進。但是,當我們來到了台坂文健站,眼前的景象卻出乎我的意料。因為鄰近過年,文健站在我們拜訪的那天正在進行大掃除,照服員們也各自有打掃任務,根本沒有餘裕可以停下來好好跟我們聊聊logo設計的想法。老實說,我當下的錯愕難以言喻,讓我不禁自我懷疑:原來自己對於時程進度與產品發展的在意及焦急程度,遠遠高於場域夥伴嗎?所幸後來仍找到空檔與照服員完成設計討論,也在談話中聽到他們的回應——原來他們是因為不理解「風格範例」的意思,所以才遲遲沒有提供圖例與回覆想法給我們。這一刻我才意識到,原本我以為早已說清楚的事情,在不同背景與經驗之下,依然可能存在著理解上的落差。

在兩種時間之間

經過這次的logo事件之後,我開始從行動研究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在場域中的位置,並檢視自己對「合作」的理解。我口中的合作,是否其實早已隱含著一種預設的節奏?這個節奏來自行動方案的時間框架、成果壓力與進度規劃之下,也來自本身對「負責任」的想像。在這樣的節奏之中,我不自覺地將「持續回應」、「積極提供想法」與「即時推進進度」視為理想的合作樣態。然而,當場域伙伴沒有以相同的步調回應時,我所感受到的焦慮,是否其實反映的,正是制度時間與生活時間兩種時間感的落差?對我而言,logo設計是一項需要持續討論與推進的任務;但對文健站而言,它或許只是眾多日常工作中的其中一項事項,並未被賦予同樣的急迫性。在這個瞬間,我才開始意識到,自己好像正在用大學的運作邏輯在期待部落,甚至無意間將制度性的時間壓力轉化為對場域的要求。

在回頭整理這段經驗時,我也逐漸理解,有時候場域伙伴並不是刻意不回應,而是在面對不熟悉的事情時,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或表達自己的想法,於是在缺乏明確理解的情況下,因此選擇「先不處理」或「暫時放著」,等到有更合適的時機,或是大學端再次發起討論時,再一起進一步回應。然而,這樣的反應卻正好與我們在計畫時程與成果壓力下所期待的推進速度產生落差,也使得原本單純的溝通問題,在不同時間節奏的交錯之中,逐漸累積成彼此都難以言說的壓力。

這也使我開始重新思考,所謂的伙伴關係是否真的如我想像般平等。即便我們強調共做與共學,但若議題設定、時程安排與成果形式多半由大學端提出,那麼「共同」是否仍然隱含著某種不對等?如果合作意味著雙方並肩前行,那麼節奏是否應該被共同協商,而不是由大學端默默預設? 這些提問或許沒有立即的答案,卻讓我理解,行動研究不僅是方法上的共做與共學,更是一種關於時間、權力與節奏的倫理實踐;也讓我開始反省,自己是否在無意間將制度性的壓力轉化為對場域的期待,甚至將推動進度視為責任,而忽略了場域原有的生活節奏與優先順序。

重新理解伙伴關係

回到行動本身,我開始重新思考,在接下來的合作之中,大學端是否需要更有意識地調整自己的步調。也許未來的行動,不只是持續推動新的成果產出,而是嘗試在討論與規劃的過程中,讓場域伙伴有更多時間理解、消化與提出自己的想法。這樣的調整或許意味著必須放慢一些推動的速度,卻也能讓我在行動過程中學習更多的等待與傾聽。若說過去的自己更在意的是「事情是否順利完成」,那麼現在的我則開始嘗試理解:在大學制度與部落生活之間,如何找到一種彼此都能感到自在的合作節奏,也許才是這段行動最重要的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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