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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久屋,把文化再學一次——吉露部落「牲禮分享文化工作坊」的田野觀察

作者 / 趙芳儀 (國立屏東大學國科會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博士後研究員)

依稀記得,第一次聽到「原住民牲禮分享」,是我高二那年的某一天,聽見大人們聊起他們參加的一個喜宴。新郎(我的國中導師,是位漢人)為迎娶原住民妻子(因父母親工作的緣故,自小在城市生活),提親時特地請人抬著六頭豬,從平地一路送到女方山上的家屋。對那些大人而言,這件事帶著幾分稀奇與趣味,對年少的我來說,是一個難以想像的畫面——六隻豬、山路、婚姻,以及作為聘禮而存在的牲禮。

當時我只把這件事當作一種「特別的原住民習俗」,多年之後,我才慢慢理解,這不只是習俗,而是一整套與社會關係、文化倫理、階序制度與情感表達密切交織的文化系統。更沒想到,長大後的某天,我能親眼看見這個文化,甚至有機會站在它的旁邊,試著理解它何以延續,又何以逐漸斷裂。

從旁觀者到在場者

2025年1月11日,我在進入屏東大學國科會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約半年之後,第一次受邀參加魯凱族吉露部落族人婚禮前的「牲禮分享」儀式。

對一個自認不熟悉原住民文化的外來者來說,是一個相當震撼的經驗。我們看著豬隻被處理、分切、排列,每一個部位都被仔細區分;不同的部位象徵不同的社會意義,也對應不同的贈與對象。這些分配並非隨意,而是依循著長久以來的部落規範:誰可以拿什麼部位、多少份量,都有其文化邏輯。

那個場合中,我第一次意識到,牲禮分享並不是單純的「分肉」,而是一種社會秩序的呈現;然而,另一件事也逐漸浮現-在場的年輕人,其實並不多。一年之後,這樣的觀察有了新的延伸。

這不是你們本來就會的文化嗎?

2026年1月10日,屏東大學人社計畫與吉露社區發展協會、吉露婦女會及吉露青年會,共同舉辦了一場「牲禮分享文化學習工作坊」。坦白說,當吉露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顏正光提出這個想法時,我愣了一下、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不是你們再熟悉不過的文化嗎?怎麼需要特地開工作坊來教?

如今回頭看,這個念頭其實是外來者常有的刻板印象。我們以為,原住民文化對於原住民而言,是自然而然、理所當然存在於生活中的知識;彷彿每一個族人都自然懂得祭儀、飲食、山林知識與傳統技藝。然而,當工作坊真正開始,我才逐漸明白,事情遠比想像複雜。

那天的天空有些陰,但氣溫不低。百合永久屋園區的街道看起來和一般平地社區沒有太大差別:整齊排列的房舍、停在門口的機車、偶爾經過的小貨車。若不是遠處仍可望見的大武山稜線,很難想像這裡住的是一群原本生活在深山部落的族人。

吉露多功能活動中心旁的空地,工作坊前一天就已搭好棚子,到了活動當天,現場很快熱鬧起來。有人搬桌子,有人洗盆子,有人把刀具排好,還有幾個孩子在旁邊追逐嬉戲,一邊好奇地往場中央張望;婦女們一邊聊天,一邊把塑膠桶裝滿水;有人帶自家的青菜與調味料,也有人提著剛買來的飲料。

這些看似零碎的動作,其實構成了一種熟悉的節奏。在部落,很多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沒有明確的分工表,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有人準備工具,有人負責料理,有人照顧孩子,有人站在一旁看,偶爾說幾句提醒。文化往往就是在這樣的日常協作中,默默地維持下來。

手把手教學的文化課

工作坊的主要地點在吉露活動中心旁的道路上,那天準備了兩頭全豬。過去的年代,「殺豬拔毛」往往是從活豬開始,過程中豬隻會發出淒厲的叫聲;如今因法規與衛生規範的限制,現場使用的是處理好的冷凍全豬。雖然少了過去某些場面,但文化知識的核心仍然保留下來。

第一頭豬由顏正光理事長親自操刀。下刀前,杜賴碧雲耆老首先講解豬隻每一個部位的族語名稱、用途與文化意義,隨後顏理事長一邊分切,一邊傳授技巧、同時重新說明該部位的用途。青年們圍在一旁觀看,有人拿著手機錄影,有人專注地觀察刀法,也有人不時提出問題。

顏理事長其實並不是從小就會這些技藝,他因為個人興趣,特地向部落長者拜師學習,才逐漸掌握這門技術。如今,他反而成為部落裡僅存的「操刀手」之一。為了這次工作坊,他還事先訪談了部落耆老杜賴碧雲與長老柯明進,詳盡地整理牲禮分享的規範與細節。

於是,這場工作坊不只是教學,也像是一次文化知識的再確認。

圖:吉露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顏正光親自訪談杜賴碧雲耆老,有關傳統牲禮宰殺與分享相關細節。

圖:牲禮分享文化工作坊主要講師,左起杜賴碧雲耆老、顏正光理事長、吉露部落會議柯金龍主席。

一顆心臟變成兩顆的技藝

第二階段的示範,由柯明進長老登場,他展示了一項在部落裡頗為知名的技藝:把一顆心臟變成兩顆。

這當然不是魔術,而是一種文化中的應變智慧。柯長老先將心包膜劃開,再把其他部位的肉塞入其中,最後重新縫合。完成之後,看起來就像兩顆心臟。

這項技藝會出現在某些特定情況中。例如「平民娶貴族」時,依照傳統規範需要準備較多頭豬作為牲禮;但若經濟能力有限,就可能透過這樣的方式,讓牲禮在形式上符合規範。

在旁觀看的青年們,一邊驚嘆,一邊學習。文化有時候不只是嚴肅的規範,也包含了面對現實時所發展出的靈活智慧。

圖:牲禮分享文化工作坊當天出席指導的長者們。

圖:大家專注在柯明進長老如何將一顆心臟變成兩顆心臟。

青年開始動手

到了第三個階段,輪到青年們自己動手。

青年們圍著第二頭豬,動作有些笨拙。有人拿刀的姿勢還不太熟練,有人分切到一半停下來問:「這一塊是什麼?」顏理事長走過去,輕輕調整刀子的位置,再解釋一次部位的名稱。旁邊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但笑裡沒有嘲諷,更像是一種鼓勵:「沒關係,多做幾次就會了。」

過去,這些技能往往是族人「不知不覺」中學會,孩子們跟著大人到處跑,幫忙拿工具、搬東西,看著看著就懂了。然而,現在很多青年在城市長大,或長期在外工作,這些知識對他們而言,反而成了需要刻意安排、重新學習的內容。

刀子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和旁邊的聊天聲混在一起。偶爾有人大聲提醒某個步驟,也有人把手機舉高,記錄下難得的畫面。那是一種介於學習與回憶之間的氣氛。

圖:磨刀霍霍向豬隻。

圖:女生們在另一個教室學習處理和製作吉拿富(cinabumane)與阿粺(abai)。

婦女們的另一個教室

在另一邊,其實也同時進行著另一堂課。婦女們正在清洗內臟,準備製作吉拿富(cinabumane)與阿粺(abai)這兩樣具有祝福、分享意義的原住民傳統美食;年輕的婦女圍在旁邊學習包裹的技巧,有人動作俐落,也有人笨拙地重包好幾次。

不遠處,壯年會的成員正在切肉、烹煮。整個場地瀰漫著一種忙碌卻愉快的氣氛。有人聊天,有人幫忙遞東西,有人忙著拍照紀錄,屏大人社團隊當天主要負責影像與田野紀錄。這場工作坊甚至吸引了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研究人員前來觀察與採訪。一場看似簡單的文化工作坊,背後其實連結著更多文化保存與研究的關注。

圖:老中青三代做吉拿富(cinabumane)與阿粺(abai)。

圖:魯凱族族語和華語的雙語講解。

一句話道出文化斷裂現況

工作坊開始前,吉露部落會議主席柯金龍開場表示對出席耆老和屏大人社計畫的感謝,也提到他很高興看到年輕族人前來參加。「我覺得很羞愧,明明是我們自己的文化,卻要靠別人幫忙才有機會傳承。」柯金龍主席有些感慨地說。

這句話讓現場安靜下來。眾人皆知,主席無意歸咎責任給任何人,他只是直接點出了最核心的困境。

在過去的部落社會,文化學習原本是一件自然的事情。男孩、女孩在不同年齡學習不同的技能;由誰來教、在哪裡學、什麼時候開始,往往不需要特別說明。那是一種部落生活中的默契,時間到了,自然就會發生。

然而,隨著時代變遷,這樣的學習環境也逐漸改變。2009年莫拉克風災之後,吉露部落被迫集體遷村至長治百合永久屋園區。原本與山林環境緊密相連的生活方式,也因此被打斷。在平地生活,意味著更多時間投入部落外的工作;孩子們需要花更多時間在學校與補習;而長者們則在生活環境劇烈變遷與時間流逝中,逐漸凋零。

過去那種「長者帶著孩子在生活中學習」的機會越來越少。文化斷層不是因為人心改變,而是空間的斷裂,帶來了文化的斷裂。

在永久屋,把文化再學一次

或許正因如此,牲禮分享文化工作坊才顯得格外重要。它不是一場表演,也不是觀光活動,而是一個讓文化重新被學習的場域。

在永久屋園區的空地上,青年重新拿起刀子,婦女重新教導料理,年長者重新講述規範。那些曾經在山林間自然流動的知識,如今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也許文化無法完全回到過去,只要還有人願意學習、願意教導,就不會真正消失。

而這一天,在吉露部落,我們看見了一個文化重新學習的現場。

研究者的位置:在場,也旁觀

對我而言,這樣的場景總帶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身為一名在部落進行田野工作的研究者,我同時是「在場者」,也是「旁觀者」。一方面,我參與紀錄,也協助活動的進行;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自己並不是這個文化脈絡內部自然生成的一員。

部落族人常用「白浪(pairang)」來稱呼我們這些漢人、平地人、外來者。這個詞在歷史脈絡中帶有複雜的情緒與經驗,如今在不同語境裡,有時是調侃,有時只是描述。對我而言,它更像是一種提醒:我所看到、理解的文化,始終是透過某種距離被觀看的。

正因如此,每一次田野經驗都像是一場學習。我學習的不只是文化內容本身,也包括如何在不同位置之間移動:什麼時候該提問,什麼時候該安靜觀察;什麼時候需要紀錄,什麼時候該放下筆記本,單純地參與其中。

那天,在我們團隊的相機鏡頭裡,青年們正在分切豬肉,婦女們忙著包吉拿富(cinabumane)、阿粺(abai),長者則不時走過來指點幾句。透過鏡頭看出去,我忽然意識到:這不只是一場文化課程,更是文化努力延續的瞬間。

傍晚時分,食物的香味開始飄散。有人把煮好的湯端出來,有人把烤好的肉切成盤,孩子們早已餓得不耐煩,桌邊繞來繞去,問著:「可以開動了嗎?」

當大家忙碌半天,終於能坐下來一起吃飯時,整個場地忽然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始分享剛剛學到了什麼,也有人討論哪一個部位最難分切、為什麼那些部位要分給誰。看起來像是一場普通的晚餐,但若回頭看整個下午,就會發現,這頓飯其實凝聚了很多事情:長者的記憶、青年的學習、婦女的料理,以及許多人一起努力維持文化的心意。

文化有時未必是宏大的儀式,它可能藏在一頓飯裡,在一代代族人的記憶中延續下去。


圖:由右至左分別是顏正光理事長檢視青年分切豬隻的結果、中間是壯年教導青年灌香腸、最左邊是巴淑美老師與柯金龍主席介紹壯年針對內臟的煮食的「三間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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