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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時絮語:小米農事的田野對話

作者 / 謝柏宇(東華大學東臺灣中心專任助理)


圖:學生們在qudas Sani的田彎腰採收小米。

前言

這篇文章是我參與「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幾年間,從田野實作與觀察累積書寫而成。東華團隊在這個計畫中,將開設在原住民民族學院的正式課程「文化學習」,移地到部落進行,到場域中實作,透過身體的勞動進行學習,主軸是花蓮縣卓溪鄉太平村中平部落布農族人的傳統作物──小米。課程學習與田野調查的對象主要是中平部落的qudas(祖父母輩)與tina(阿姨媽媽輩)們。布農族人依據月亮的陰晴圓缺來種植小米,一整年的生活時序也都依循著小米的農事工作來安排。文中的筆記原是散落在各處、不同次的田調中寫的,本來只是單純地想將所見記錄下來,偶然間讀到陳振義博士關於小米研究的文章,讓我想將這些田野筆記串起來,去理解小米在布農傳統文化、科學描述,與身體勞動中的意義,也讓我找到這些看似瑣碎的田野經驗在理解事情上的位置。

花蓮縣布農族巒社群的Tanapima氏族,推測應是1933-1943年期間的那一批集團移住而來到花蓮。他們被日人經拔仔庄上游流域先遷至今瑞穗富源蝴蝶谷上方,他們稱為Baksaim。(這裡原有較早遷過來的丹群布農人,為今萬榮鄉馬遠部落),幾年後再陸續遷到巒群人較集中的Valau部落(卓溪鄉太平村中興部落)。Aquz Tanapima就是出生在Valau,嫁到馬遠幾年後因故搬回家人還在的mai-asang[1],又因為孩子上學交通的需要,最後選擇落腳在玉里鎮進Nakahila(中平部落)的道路邊,一直到今天。

戰後,中華民國政府延續殖民時期的伐木政策,透過中平林道(時稱「玉里林道」)砍伐卓溪一帶的高經濟價值的森林資源,如扁柏與檜木等。木材經軌道台車送到山下的中平部落集散,就在qudas[2] Aquz家門口過磅,然後銷運往各地。80年代末期,臺灣開始逐步減少伐木直至終止,林道往來的人少了、過磅站也已荒廢,取而代之的是qudas耕作的身影,和她所種植的小米、紅藜、與蔬果等各類農作。


圖:qudas Aquz與她的小米田,倚在電線杆上的竹竿與鐵片為驅鳥裝置。

讀農委會臺東區農業改良場陳振義博士關於小米種植的文章〈小米有機栽培技術〉,裡面許多段落在我親身實作的過程中都有體認,便將特別有感覺的幾段挑出來,再對照自己參與小米種植過程的田野筆記。於是,建構在自然科學基礎上的作物分類、管理知識、生長週期等,與身體勞作中得到的知識,產生了有趣的對話。

小米屬禾本科狗尾草屬,別名粟、狗尾草、稷仔等,英文名Italian millet;台灣原住民族稱呼不同,……布農族稱Marooku……。具有糯米性之小米可製糕餅及點心等……。世界上有些國家將粟米粉與小麥麵粉配合烤製麵包,蘇聯還用來製啤酒。

布農族的小米叫做maduq,這是郡社群以外其它社群的說法(郡社群稱maduh)。「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便是以種出一串串結實累累的小米為意象命名。Salizan說,族語中tastu(一串)buqul(蜘蛛抱蛋)tu maduq(小米)的buqul,是族人常用以捆綁小米穗的「蜘蛛抱蛋」。而buqul通常生長在懸崖等艱險之地,必須勤勞才可以取得。(田野筆記,20160513)

qudas Aquz的小米是她們家族從山上的舊部落到現在,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她有自己的保種方式,她的儲藏室裡有一袋一袋各式各樣小米、紅藜、豆類的種子。她說小米種子冰在冰箱冷藏放兩年還可以發芽,但若是今年要播種的則不用;另外,要食用的小米需脫殼,若要種植的則不能脫殼。(田野筆記,20160512)

她的小米屬於糯米品種,比較黏密,適合釀製小米酒和食用。我曾在qudas的後院廚房用大木鏟翻攪一整鍋用柴火煮的小米飯,即便眼睛被柴燻得眼淚直流也不能停止動作,因為加熱中黏密的小米若停止翻攪就會燒焦黏在鍋底;也曾有幸吃過混合小米、玉米等穀類煮成的tangtangpui[3],那是田間工作時補充體力的食物。(田野筆記,20160318)


圖:田間勞動的食品tangtangpui。

播種前依行距40公分開淺溝,以條播方式播種,然後覆土。播種後20天左右,相當於小米葉片5~6葉時進行間拔,可以改善株間生態條件,是培育壯苗的重要措施。間苗過晚容易造成苗荒減產。

部落的老人家等不及學生的學期時間,已先將小米種子混入泥土中,再用耙子耙過讓種子能翻到土壤裡了。qudas Aquz說,將耙過的小米種子用一層土覆蓋,但也不能覆蓋太深,以免小米無法順利發芽;也可以將小米種子混合一點沙土後再播種,這樣種子會灑得比較均勻。(田野筆記,20160318)

記得上次在小米田裡很擔心一不小心就踩死太多小米幼苗,但qudas倒是顯得輕鬆。她邊走邊順手拔除一些小米苗,說「這些長太密了,要拔掉」(應是「除疏」)。我追問這些被拔除的小米苗還能不能再種,qudas說是可以,不過不用麻煩了(說完隨手將它們灑在路邊)。(田野筆記,20160221)


圖:透過除草等農事勞務,用扎實的行動學習原民文化。

小米種子細小,為減少與雜草競爭而引起生長不良,除草為播種後保持及,提高的苗成活率重要的技術措施。以人工間拔時除草後中耕培土是雜草防除方式之一。

部落的小馬哥說田埂間凹下去的部分布農語叫:kakisun。田埂間的溝渠kakisun內,即便鋪滿大小不等的碎石(老人家說只有很大顆的石頭需要搬開),堅韌的小米也已從碎石的縫隙中竄出一株株新芽,一株株新芽更已經成列。小米的新芽比雜草還要青一些、嫩一些,但外觀顏色與雜草的區別有限,如果不注意看,很容易拔錯,這便是除草祭前後所需要進行的農事工作,非常地勞力密集。按照布農族觀察月亮buan圓缺的時序推算,現在或正是該除草的季節。外面的世界如此快速地變動,我們蹲在田埂上,專注在眼前這個微觀的世界,細心且耐心地將這些雜草拔除,就像你在激流中可以留住一些什麼似的。(田野筆記,20160318)

tina Ilung領著我們到第二個工寮,旁邊砌石堆正鼎著一用芋頭葉蓋著的鍋湯,柴燒著它滾燙也燒著炊煙。後來在我們拔了一輪的雜草後,tina Ilung揭曉答案,原來是她在約莫我們剛起床的清晨,就已經將昨天收下來的一些玉米煮湯,要給我們補充第一輪除草流失的體力。(田野筆記,20160319)

玉米過後是第二輪的除草,之後是第三輪和第四輪。昨天雖有稍微拔過,但今天看起來偽裝成小米的雜草依舊非常多。我們快速累積出經驗,已經可以迅速判斷是要拔掉的雜草或是要留下的小米新苗。在小米田中拔雜草是非常辛苦的一個工作,一方面要注意手不要誤拔,同時也要注意腳只能屈蹲在突起的田埂,因為小米新苗佈滿kakisun,一不注意就會踩到剛發出來的芽。另外,同樣的動作做久了不僅枯燥,拔雜草的右手食指與拇指尖除了沾滿泥土,還會開始疼痛。中餐後又進行一輪除雜草的工作,明明種植小米的部分不到一分地啊,但彷彿有除不完的雜草。(田野筆記,20160319)


圖:大學生蹲在田埂上拔除參雜於小米中的雜草。

台灣地區小米之栽植大都為旱地或山坡地,因靠近山林,鳥害情形普遍;而且每一個別農戶種植面積不大,因之亦無法獲致鳥害風險之分攤,故而鳥害一直是小米生產中、後期的危害因素之一。……小米大約自抽穗後至成熟收穫期間均可能遭受鳥害,且其嚴重程度隨生育期之成熟度增加而增多……

下午的課程是小米田除草祭後,到收穫前的「驅鳥」工作,為的是防止小鳥搶食收割前的小米穗。tina Ilung說,最近小米田因為已經結穗的關係,開始會有小鳥來偷襲;qudas Aquz則說,小鳥很像有聯絡一樣,知道哪裡有小米就會整群來吃。趁著空檔,我趕緊先跑一趟小米田,我們整理的那塊田的小米多數都已經結穗,不過穗仍偏綠,還不到收成之時。tina Ilung跟qudas Sani已經事先做好一條用廢棄瓶罐製成的驅鳥器,將細繩在小米田周邊的幾棵樹木上轉彎,再輾轉延伸至工寮,驅鳥者可在工寮拉繩子讓遠處的瓶罐發出聲響,以嚇走覓食的小鳥。qudas Aquz的方法更多元:用竹竿放到白色塑膠桶中,不段揮舞敲擊;或買自動發音的玩具來驅趕小鳥;或在小米田邊掛著鐵器,並用棍子大力敲擊出聲響。下午,Tiang帶著同學從製作驅鳥器,先在小米田間挖洞立了幾根竹子,固定後拉繩索再掛上瓶瓶罐罐,完成簡易的驅鳥裝置。(田野筆記,20160514)

人在小米田間採小米時,dulpin(麻雀)在旁邊覬覦但不會靠近。我們採完了幾麻袋的小米後,總是還有漏採一些,qudas說「剩下的就給小鳥吃吧!」我想這也許是以勞動價值為核心,和以生產價格為導向最大的差異,人與自然的關係不在競爭,而在和諧。(田野筆記,20160514)


圖:纏繞在小米田間,以鐵鋁罐製作的驅鳥裝置。

就小米植株之生育期而言,耗水量以拔節孕穗期最多。植株耗水量與籽粒產量有顯著正相關,莖桿抽高期灌水可增產11%,孕穗期為12.3%,抽穗期灌水可提高6.4%之產量。

午後下了大雨,趁著雨歇,我們從部落走到小米田。幾週陰雨的時間過去,小米已經長過膝蓋高,並結出青綠色的穗。

由於卡著端午節連假和期末考,學生六月只有一週的時間可以到部落,而六月正是中平部落第一期小米的收成期。當時在和老人家敲採收小米的日期,就很擔心學生能到部落的時間,和小米可以採收的時間無法配合,不是熟太快就是熟太慢。果然,曉娟姐前天緊急跟我說,qudas Sani一直在問說學生什麼時候可以來收小米,因為近來連日大雨不斷催熟小米,再不收可能就要過熟而發霉黑掉了。我們決定提前搶收,可惜學生當天都有課,無法前來。由於老人家到田裡工作的時間都很早,我只好連夜驅車到部落。(田野筆記,20160615)

圖:剛結穗的小米。

穗為頂生穗狀圓錐花序。因穗頸在成熟時彎曲程度不同使穗在植株上呈下垂或半直立狀態。穗長10~30公分,穗寬1~5公分,在密生茸毛的穗軸上有著生排列整齊而明顯的分歧,按6列到8列成偶數對生排列,每穗約有70~150個一級分枝(俗稱穗碼),長1~10公分。

今天的小米採收文化學習,學生就是Salizan跟我了。一早七點多,我們出現在qudas Sani跟tina Ilung的田裡,tina Ilung跟我們「教學」如何採小米後就轉頭開始工作了。我們有樣學樣,用手一株一株地拔採小米穗。用手採的速度慢效率低,但充滿感情。採了一陣子後,tina在旁邊用剪刀快速且俐落地一株一株採收,我們目瞪口呆,於是趕快跑回工作室拿了一把剪刀和美工刀。Salizan說,誰說布農族不能用現代的工具。

必須說,當時還跪在田埂拔除雜草時,覺得這片小米田了不起一分,沒想到在採收的時候,才發現進度超慢。每一株小米都有大約10~15個穗,每一穗都要單獨一個動作才能完成。每一穗都有數不清的小米粒。

一串小米,是一串心。(田野筆記,20160615)


圖:沙力浪採收的一串小米。

收穫過晚莖稈及穗碼乾脆易折,並容易落粒;如遇到陰雨穗部發黴,則影響產量品質。一般於穗變黃下垂,且緊密而莖葉尚未枯萎時,為收穫適期,此時品質最佳。

qudas Aquz家的院子每到小米採收後的期間,地板上會有一張張大帆布,上面有採收下來的一串串小米,顏色有的深,有的較淺,再更上面則是烈日。我問qudas怎麼判斷小米可以採收了沒?她說一方面要看小米穗本身,穗轉黃、飽滿後,穗稈會開始微微下垂,這樣大概就可以收了;另一方面則是看天氣,因為小米收成後必須盡早曬乾免得發霉,得趁著連續幾天都可能是大太陽時才能採收與曝曬。剛曬的小米串還有水份所以顏色顯得較深,曬上兩三天後的小米漸乾燥了,顏色也會變淺。乾燥的小米粒只要輕輕拍打便會脫離穗稈而大量掉落至帆布上,稈上的剩餘小米,還可以再用器具敲打讓它們掉落,掉落在帆布上的小米便可準備包裝儲藏。至於最後殘留的,老話一句「給小鳥吃吧!」。(田野筆記,20170512)


圖:qudas Aquz家前曝曬中的小米


後記

二戰後期,日本政府因急需軍糧備戰而強迫布農族人種植水稻,原先的主食小米越來越少人種了。但是卓溪鄉中平部落的qudas們依舊勤勞地耕作小米,不曾間斷……。那個曾經的木材集散地與過磅站,每一年都收成兩次小米。兩期小米的空檔,這片土地還輪流長出紅藜、玉米、洛神等作物,這些需要大量勞力的農事,qudas幾乎都獨自完成。

我記得有一次跟qudas Sani在田間閒聊,她說「待在家裡沒有來田裡做事真的不習慣,不走路就走不動了」(田野筆記,20160329)。一串小米工作室用tastu buqul tu maduq來勉勵人勤勞,而qudas們的生活,即是勤勞。


圖:qudas Sani與她的小米田。

 

[1] 布農語,舊部落之意。

[2] Qudas為祖父母之意。郡社群以外的用法,郡社群稱「hudas」。

[3] 一種以玉米混小米和雜糧等悶煮而成的食物,是布農族人在田間工作時經常會煮來招待換工農人的食物。tangtang意為「穀類磨成粉狀」(余榮德,2016:236);pui為「玉米」之意(張玉發,2016: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