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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學校的後盾——訪陶璽工作室曲智鑛

作者 / 阿桂

在教育界,很少有人像曲智鑛這樣,擁有這麼多有趣的頭銜:特殊教育工作室「陶璽」的創辦人、均一教育平台教師,他在知名雜誌開設教育專欄,在中國大陸有兩個特殊教育工作室、以及一個特殊教育學苑的籌備案。他曾自述他有注意力缺陷過動症(簡稱ADHD)傾向,從小到大四處闖禍,現在他則以他獨特的方式,幫助體制內適應不良學生。

曲智鑛高中畢業時原沒有想當老師的打算。「我在學校一天到晚被處罰,怎麼可能想當老師?」但大學聯考填志願時,同學看了他的志願卡問「你知道師院畢業是要當老師的嗎?」,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一時大意填了二十多個師院科系。

「我就是這樣神經大條的人。」曲智鑛說。他自小就上課坐不住、容易遺忘事情,常常捉弄同學,一直是大人眼中的頭痛人物,他總是忘記帶東西、沒有寫作業、惹同學、闖各種禍,聯絡簿永遠是一片紅字,填錯志願卡只是他注意力不集中的紀錄之一而已。不過,或許是天意,雖然同學幫他檢查了志願卡,但曲智鑛還是因為漏擦掉了一個,而進了師院特殊教育系,也是在特教系的學習,他才意識到自己ADHD的傾向。


圖:身兼數職、陶璽特殊教育工作室創辦者曲智鑛。(曲智鑛提供)

當孩子的支持、教師的助手

大四那年,曲智鑛開始擔任特殊生家教。一開始家長們提出的需求多是針對學業,希望他協助孩子把功課完成。時間久了,曲智鑛開始覺得,特殊生在學校的嚴重適應不良,其原因是多方交錯的,每個個案的個別差異都很大,只有學業輔導,對該生的幫助實在有限。於是他開始將照顧學生的整體需求,不只是教導功課,也關注學生在學校的其他方面,如問題行為、社交困難等,學生暑假找不到教練學游泳,他便去考游泳教練來帶學生;學生因問題行為嚴重而無法去畢業旅行,他便利用假日帶學生去進行自然體驗,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後來這些體能與戶外體驗,就成了曲智鑛輔導教學的特色之一。


圖:曲智鑛喜歡運動,帶學生進行戶外體驗與體能活動,是曲智鑛輔導學生的主要方式之一。(擷取自曲智鑛Facebook)

由於學生一天的時間多半是待在學校,曲智鑛的特教專業讓他理解,特殊生的個別化教育計畫相當重要,因而每學期學校召開個別化教育計畫會議時,曲智鑛會主動向家長爭取與會。一開始學校老師不甚了解他的定位,而有防衛感,後來漸漸理解到,曲智鑛能協助將教育方案落實到家中,進而穩定學生的情況,並且能適度地扮演親師之間的溝通橋樑,學校老師便開始主動將曲智鑛推薦給其他有需求的家長。現在,學校教師的推薦,也是曲智鑛的主要個案來源之一。

從這些工作經驗裡,曲智鑛漸漸感到,由於特殊生的個別差異甚大,部分學生還是無法在學校內得到所需的資源,「我感覺整個系統都在做善後工作,等他在某個時間點問題爆發,才會有資源進來。」曲智鑛說,「是不是該更積極一點,在孩子進入學校前,就讓學校做好一定程度的準備?」

此外,親師溝通是一項複雜的工程,曲智鑛發現從學校引介而來的個案,親師之間衝突很常見:「有些老師在跟家長互動時,會用行話跟家長溝通,這種專業造成的隔閡,使家長沒這麼能理解老師們的意思。此外,可能是因為社會氛圍吧!親師之間的界線很明確,有的老師某種程度上,會刻意迴避和家長互動,久而久之就造成彼此不理解。」

由是,課業輔導、量身打造的適應行為處理、擔任親師溝通的橋樑、戶外體驗活動,曲智鑛就此漸漸確立他的工作模式,在師大讀碩班時,他成立了陶璽特殊教育工作室,「如果是講起心動念,我覺得那時也是誤打誤撞吧!」

給予教師成長的空間

陶璽目前只有四位全職的員工,很難想像,要如何一口氣辦理動輒三五十多位學員的自然體驗活動,這與陶璽特殊的人力調配有關。

曲智鑛多年的經營下來,累積了許多「合作夥伴」。在他的認定中,只要是「願意一起做」、「認同我的理念」,就可以是合作夥伴。這些夥伴的學歷背景很多元,包括外文、物理,商科、社工、心輔,有體制內的特教老師,年紀從大學生到中年不等,只要是有共同的理念,無論合作夥伴在哪裡,都可以一起做事,有人在大型活動時來當營隊志工,也有體制內的特教老師願意擔任顧問,或在講座中擔當講師。時間久了,就出現一群「核心顧問」,為工作室的棘手個案提供專業上的諮詢。


圖:曲智鑛的正式員工不多,但外部的合作夥伴不少。這些合作志工來自各界,也有體制內教師提供專業諮詢,在需要的時候提供各種協助。(擷取自曲智鑛Facebook)

除了外部的合作夥伴,陶璽的內部成員也具有多元的特色,大家的工作與專長背景不同,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對教育有熱情。曲智鑛坦言自己的個性比較像老師,而不是老闆,團隊的氣氛是以直接溝通取代包容,就是曲智鑛引用聖經中的「用愛心說誠實話」。作為創辦人,他以開放的方式讓大家盡量表達自己的意見、嘗試自己的方案,雖然他也訓練新成員,但也總會給夥伴比較長的學習時間,而不追求迅速到位,「陶璽的內部文化就是能犯錯,大家都接受彼此能犯錯。」曲智鑛說。

與體制內教師不一樣的是,體制外教師較容易受到市場因素影響去留,一旦教學或輔導不力,家長就會隨時要求換人,或指定其他教師,所以得花一些力氣和家長溝通,一方面是穩住團隊,在大小事上取得共識;另一方面則是希望家長理解,請家長給老師們時間和機會。「團隊經營上,我覺得我也還在邊做邊學。」他說。

問題不在制度,而是在於人

若以體制外的角度來看體制內學校,覺得目前學校教育最大的問題是什麼?相較於許多對於現行教育體制的批判,曲智鑛認為不能用少數的個案來評斷整個大環境。早期多次進出學校協助親師溝通,也曾因歷經挫敗而對整個學校系統感到有點灰心,後來他進入誠致教育基金會,認識了許多在體制內的認真致力於教學的教師後,他才對學校系統有了很大的改觀。

曲智鑛在誠致的工作經驗,成為他心境上重要的轉捩點,使他增能不少。一開始他經由朋友引介,在基金會擔任專案教師,主要教授數學,因為多年積累家教的經驗,各教育階段的數學他都能上手,他前後在誠致著名的線上教學系統「均一教育平台」,錄了一千多部數學教學影片。後來轉任專案經理,認識許多對教育有理想的各界人士,逐漸扭轉了他對教育現場的悲觀想法,也理解到自己工作室能有更好的施力點,把原本在做的事情做得更好。

「體制內最偉大的事情,就是他們不能挑學生。」曲智鑛說,「許多單位、私人機構辦活動,都會設立門檻,限制參加者的條件,但公立學校是零拒絕耶!光是這點,就很偉大了。」


從體制外協助體制內,是曲智鑛的核心工作目標之一。圖為曲智鑛進入學校協助特教入班宣導(擷取自曲智鑛Facebook)

曲智鑛認為也許目前教育制度其實是相對可靠的,重點還是在於執行的人身上:「教育這個工作是很看人的。這個老師怎麼看待這個工作、他對學生的影響力,會比制度完善與否還大。」他認為真要說體制的問題,可分為兩端,其一是目前的教師甄試,可能無法有效篩選出具有熱忱的教師。其二則是體制內缺乏競爭機制,學校教師工作壓力大,熱忱耗竭快,加上缺乏競爭機制,很容易使教師進入不成長的狀態,「那是考驗人性的制度,連我自己都不覺得我在體制內能始終如一。」曲智鑛說。

作為當年的教甄逃兵,曲智鑛非常排斥「假試教」,對於要成為一個正式教師前須經過這樣的考試過程,感到很不以為然。他認為短短五到十分鐘的面試、十五分鐘的試教,均可以藉由練習達到好的表面效度,但對於篩選有熱忱的教師來說則幫助有限;尤有甚者,部份代課教師在實務上認真耕耘多年,教學與輔導能力早就十分優異,卻因為沒有把精力花在準備繁重的筆試科目、精美的教具和教學檔案,而逐年在教師甄試的考場上落敗。「我不覺得我們教甄的方式可以找到有熱忱的老師進去,從源頭進去就很有問題了吧!」而這也促成了當年他走上體制外教育之路。

再者是缺乏競爭機制。體制外的工作經驗,讓他感到自由競爭的市場機制確實有提升教學品質的功能,他認為好的教師必須要對自己有高期許、高期待,也對孩子有特別的熱忱,但由於缺乏不適任教師的有效淘汰機制,使得一個教師在數十年的教書生涯中,其教學的品質沒辦法穩定維持在一定程度以上,若再兼任行政,則狀況更糟,教師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去從事新的探索與進修。

難道體制外的教師沒有工作壓力嗎?為什麼體制外教師不會有耗竭的問題?曲智鑛想了想,坦承他目前對教師熱忱耗竭的問題還沒有找到答案,體制外的敎師也同樣有耗竭的情況。不過,他認為組織文化對弭平這樣的問題具有很大的影響,「夥伴能否成為有效的支持很重要」,他認為單位的主事者所引領組織文化是最大的因素。若團隊沒有彼此支援的風氣,甚至只要是沒作為、不在狀況內,都會使一個充滿熱忱的教師感到欲振乏力。體制外篩選員工的過程與體制內不一樣,他認為一個教師的教學哲學與價值觀,才是篩選教師的重要指標,然而要真正了解一個教師的教學哲學與價值觀,卻需要時間,員工態度不佳、無法適應,可以選擇離開,但很少聽聞體制內不適任教師真的解聘成案,各校教評會很少發揮這方面的作用。

誰是「障礙」?

學生會來到陶璽,多半是在學校有各種關於學習的適應問題,有的是學科落後,有的是情緒行為的問題,無論如何,陶璽的老師們會和家長分享對學生的觀察,從相處中判斷學生的需要,而不斷調整服務內容。雖然陶璽特殊教育工作室並沒有鎖定特殊生,但目前的個案卻多半是ADHD、自閉症類,或疑似這兩類的學生,「也許是這兩種特質的小孩在體制內容易惹出麻煩吧!」曲智鑛笑著說。

曲智鑛對「障礙」抱持很開放的態度,他認為只要找到好的方法,障礙就不存在,而要找到好的方法,則必須先建立正向的態度。他認為家長對障礙的態度,有決定性的影響。「很多家長會糾結在孩子究竟是不是障礙,我覺得那很重要嗎?如果沒影響到他的生活和學習,幹嘛這麼care?」只聚焦在那個點上沒有幫助,應該關切的是學生的表現和功能。


 影片:曲智鑛說明成立陶璽特殊教育工作室的理念。

以他自己為例,曲智鑛從未去醫院接受鑑定,但他這輩子一直在和自己的ADHD特質奮鬥,比如他知道自己會忘東忘西,就「預留時間給健忘」,早一點開始準備,他向來都是期初就開始準備期末報告,這樣才有辦法準時交作業。或是讀書時往往坐不住,他便允許自己每兩小時換個地方讀。上課時而放空,想自己的事情,時而會衝動發言,他便有意識地提醒自己上課應有的行為。

「家長影響真的非常大。我目前認為,學校的問題不如家長的問題這麼嚴重。」他語重心長地說。同樣自閉症特質的孩子,在不同家庭環境成長,顯現出來的結果落差將非常大,「看太多了。」曲智鑛表示他時常在接觸個案時感到很可惜,一個孩子的「障礙與否」,除了他自己本身的限制,事實上有許多情況下也取決於環境對他的態度,若先認定他就是不會,什麼事都幫他做好,這孩子的障礙特質就會被放大,而失去增能的機會。或是當孩子表現進步時,還是會不時表達「沒有障礙會更好」,而把孩子和正常的學生比較。曲智鑛認為這沒什麼意義,甚至使孩子在負面的環境下成長,對孩子的影響甚鉅。

每個人都有正面和負面的特質,端看如何去詮釋和運用。例如ADHD個案旺盛的精力,可能就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能力。曲智鑛認為自己可能因此得以負荷長時間的工作,而能顧及各地同時開展的工作室業務,甚至讓他可以兩岸三地來回奔波而不容易覺得疲累,使他能勝任工作室、無界塾等等多重的工作身分。

「社會是融合的啊,這些人不就是出現在你旁邊嗎?大家本來就在一起的啊!是人去把人們區隔的。」曲智鑛說。他認為這是最自然的社會環境,而不是「刻意融合」的結果,學校理應教導學生如何彼此相處,而非做出區隔。曲智鑛也指出,目前普通教師與特教教師仍缺乏合作的機制,體制內這方面的合作方法仍有待開發。

至此,我突然理解到曲智鑛的邏輯,在於他一切都是「自然而理應如此」的作事風格,當一個老師理應照顧學生全面的需求,而讓他開發出不同的輔導方式,看待障礙,理當要考慮環境的因素,因為人是群居的動物,社會原來就具有融合的特質,人與人之間的互助也是社會基礎之一,。曲智鑛不是只有在團隊裡鼓勵大家用愛心說誠實話,他看待事物的視角,也能脫離各種交織的人為因素,用質樸的方式,來看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正是一個教育工作者所需要的,多元開放的價值觀,加上用不完的精力支撐教育熱忱,而使他成為特出的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