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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田槍樓與一枝枝仔冰(ki-á-ping):新塭鹽業記憶的地方敘事

作者 / 蔡元隆(嘉義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 博士後研究員)

走進新塭鹽田,風從西濱快速道路旁吹來,夾帶著海口特有的淡淡鹹味。眼前的鹽田早已不再曬鹽,昔日一畦畦白亮的鹽灘,逐漸被濕地、雜草與時間覆蓋;而這片沉寂下來的鹽田,也在歲月流轉之間,成了候鳥過境時暫歇停留的棲地。遠遠望去,荒涼的地景中仍有一座殘破建物靜靜矗立,彷彿守望著鹽業退場後的地方記憶,那便是「新塭鹽警槍樓」。

鹽田槍樓,又稱鹽警槍樓,地方也有人稱為槍樓、炮樓。它是臺灣鹽業史中極具特殊性的防禦性建築,主要設置於1940年代後半至1970年代之間。臺灣光復後,政府陸續設置鹿港、布袋、北門、七股、臺南與高雄等六大鹽場。在鹽稅與專賣制度之下,鹽業由國家壟斷經營,鹽價因稅制與管制而長期偏高,也使私鹽買賣與盜鹽行為在民間相當普遍。為了防止民眾偷鹽,政府便在鹽田周邊設置槍樓,派駐鹽警瞭望與巡守。

在地方居民口中,這些鹽警被稱為「鹽兵仔」(iâm-ping-á)。他們駐守於槍樓之中,日夜監視鹽田動靜,防止盜鹽者出沒。據相關資料與地方記憶所述,全盛時期六大鹽場的槍樓多達二十五座,其中又以布袋鹽場的十座為最多。時至今日,全臺碩果僅存的鹽警槍樓僅剩三座,分別為臺南七股「頂山鹽警槍樓」、高雄茄萣「竹滬鹽灘鹽警槍樓」,以及位於嘉義布袋新塭的「新塭鹽警槍樓」。

這些殘存建物看似沉默,卻不是沒有聲音。它們記得鹽田的風,記得鹽工的腳步,也記得戰後臺灣基層社會在國家管制、生活貧困與民間求生之間的艱難日常。


圖:日治時期布袋新塭地區鹽田地景(取自作者收藏的明信片)。


圖:1960年代布袋新塭地區鹽田地景(取自作者收藏的明信片)。

從粗鹽到枝仔冰:鹽工二代的童年記憶

談起鹽田,洪榮富大哥的眼神總會亮一下。出生於新塭鹽工家庭的他,是鹽工二代,也是新塭老人會的常客,更曾擔任老人會會長。每次來到老人會,他總是笑臉迎人地招呼我:「元隆,來來來,我拿虱目魚給你回家煮。」這樣的熱情,常讓人難以招架,卻也正是新塭人最直接、最不拐彎的待客方式。沒有太多客套,只有一句「拿回去煮」,就把人情味端到面前。

去年(2025)嘉義大學的「漁民餐桌2.0」活動中,我們原本只是聊著地方料理。從「越瓜虱目魚頭」的經典吃法,聊到「虱目魚乾三層肉」的在地風味,又從新鮮魚貨一路談到地方料理不可或缺的調味料──粗鹽(tshoo-iâm,結晶鹽)。話題到了「鹽」,榮富大哥像是被某個記憶的開關輕輕打開,慢慢說起小時候的事。

他說,小時候家裡經濟不好,身為鹽工的囝仔(gín-á,孩子),很早就要練就一身挑鹽功夫。一到假日,囝仔們常跟著父母到鹽田「探所費」(thàm sóo-huì,賺零用錢)。大太陽底下,鹽田白得刺眼,汗水流下來,混著鹽粒黏在手臂與脖子上,一天下來,身體像被曬乾又浸鹽一遍。


圖:1960年代布袋新塭地區鹽工們辛勤地處理粗鹽(取自作者收藏的明信片)

但囝仔總有囝仔最期待的時刻。一天辛苦之後,父母若心疼,會打賞幾角錢,讓他去買一枝枝仔冰(ki-á-ping,冰棒)。榮富大哥說,那是他放假天最期待的事。烈日、鹽粒、扁擔、疲累,全都壓在身上;可是一旦枝仔冰含入口中,冰涼的甜味慢慢化開,暑氣好像也跟著散了。

那一枝枝仔冰,不只是零食。它是艱困年代裡,囝仔能夠握在手上的一點甜;也是鹽工家庭在勞動縫隙中,留給囝仔的小小安慰。

偷擔鹽、鹽兵仔與貧困年代的灰色求生

榮富大哥說,父母親從小就常告誡他們兄弟姊妹:「晚上沒事不要亂跑,更不要去鹽田。」原因只有兩個字:「危險」。那時年紀小,只知道「危險」是禁忌,是大人反覆叮嚀、不容挑戰的界線。至於為什麼危險,囝仔不一定懂,也不敢多問。直到後來,他才慢慢明白,那個「危險」不是夜路難行而已,而是國家管制、貧困生活與生存風險交疊出來的恐懼。

他曾聽聞一名「老芋仔」(lāu-ōo-á,外省人)的鹽兵仔,抓到一位「偷擔鹽」(thau-tann-iâm,偷鹽)的中年本省人。那人被打得半死,幸好沒有當場死在鹽兵仔手下。說到這裡,榮富大哥的語氣沉了下來。那不是故事書裡的情節,而是曾經發生在新塭人生活周邊的真實記憶。

1950年代的漁村社會,經濟困頓、生活艱辛,許多人為了維持生計,不得不冒險「偷擔鹽」。因此,每到夜深人靜之時,鹽田間便常傳來此起彼落的警哨聲,彷彿是那個年代貧困生活的回聲。榮富大哥回憶,小時候有一次,隔壁鄰居半夜被屋外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的父母起床查看,才知道是有人偷擔鹽時遭鹽兵仔追緝,倉皇之中跑來求助,請鄰居開門讓他躲進屋內,暫時避開追捕,也免於在黑夜中命喪槍口。

那樣的夜晚,對今天的我們來說也許難以想像。但對當年的新塭人而言,是生活裡可能突然響起的恐懼。警哨一吹,夜色便不只是夜色,而是有人奔跑、有人躲藏、有人屏息不敢出聲的時刻。

駐守在鹽田槍樓中的鹽兵仔,所在建築多為六角錐狀或六面體結構。六角形的設計,主要是為了減少視線死角,使鹽警能眼觀「六方」,掌握周遭鹽田與道路動靜。槍樓內部空間狹小,卻仍有簡單廚房與床鋪,勉強可容納五至六名鹽警駐守。由於生活不便,有些羅漢跤仔(lô-hàn-kha-á,單身漢)的外省鹽兵仔,值勤結束後甚至不回宿舍,而是直接在槍樓裡打地鋪休息。

談到這裡,榮富大哥又補了一句:「其實很多偷擔鹽的,都是家己人(ka-kī-lâng,自己人)。」他說,當時一天工作下來,真的賺不了多少錢;若趁著夜黑風高,到鹽田裝上幾袋粗鹽,私下賣給一般百姓或中介的販仔(huàn-á,販子),所得往往比好幾天工資還高。因此,不少人即使明知危險,仍鋌而走險。

偷擔鹽的人多選在深夜出動。有的人怕走漏風聲,單槍匹馬;有的人三五成群,彼此壯膽。來去都靠步行,全程沿著田埂移動。竹簍、扁擔等工具多以竹製,避免發出銅鐵碰撞聲響。行動講求迅速,裝好鹽就快步離開,不敢多作停留。

榮富大哥說:「這當然是不對的行為,但那個年代有那個年代不得已的苦衷。曬鹽、收鹽真的很辛苦,我小時候幫忙過,年輕時也曾經做過曬鹽的工作。」這番話很重。它讓我們知道,鹽田槍樓不只是一座防止盜鹽的建築,也不只是國家專賣制度下的管理設施。它同時見證了戰後沿海聚落的貧困、鹽工家庭的勞動、民間求生的灰色地帶,以及國家權力如何進入庶民日常。在官方制度的眼中,偷鹽是違法;但在地方記憶裡,偷鹽有時也是貧困生活逼出來的無奈選擇。槍樓所凝視的,不只是鹽田,也是一整個時代的艱難。

槍樓退場後:荒廢鹽田中的地方記憶

隨著1977年鹽稅取消,以及2002年臺灣日曬鹽產業正式走入歷史,鹽警槍樓的功能也逐漸退出時代舞台。昔日用來瞭望、巡守與防止盜鹽的槍樓,不再有人駐守,也不再傳出夜裡急促的警哨聲。國家專賣制度退場,鹽田的勞動聲音也慢慢遠去,只留下建物、風、濕地,以及地方居民心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記憶。

如今,「新塭鹽警槍樓」位於台61線西濱快速公路西側的新塭鹽田上。昔日一畦畦白亮刺眼的鹽田,早已荒廢多年,逐漸轉化為濕地景觀。放眼望去,四周一片遼闊,風從海口吹來,草叢在鹽田邊搖晃,偶爾有鳥影從低空掠過。若不是地方耆老指認,外地人或許很難想像,這片看似安靜的荒地,曾經是鹽工彎腰勞動、鹽兵仔登高瞭望、偷擔鹽者夜裡穿行的生活現場。

現在的槍樓風化嚴重,牆體斑駁,部分結構已經殘破。它看似廢墟,卻不是毫無意義的廢棄物。相反地,正因為它殘破,反而更像一座被時間留下來的地方標記。它不再具有防禦功能,卻仍以沉默的姿態提醒人們:鹽田不只是產業空間,也曾是許多家庭賴以維生的勞動場域;槍樓不只是管理設施,也曾是國家權力與庶民生活彼此碰撞的邊界。

對榮富大哥而言,槍樓、鹽田與鹽兵仔的身影,並不只是歷史資料裡的名詞,而是童年生活的一部分。那裡有烈日下挑鹽的疲憊,有夜裡警哨聲帶來的不安,也有父母親在辛苦工作後,給囝仔幾角錢去買枝仔冰的溫柔。鹽田的酷熱、肩上的重量、偷擔鹽的恐懼,以及枝仔冰入口時的冰涼與甜味,全都交織成他對新塭童年的記憶。

圖:現在殘垣斷壁的新塭鹽警槍樓與內部毀損狀況。

圖:正面與側面近看新塭鹽警槍樓的景象。

因此,那一枝枝仔冰不只是童年的零食,而是一把打開地方記憶的鑰匙。它把人帶回鹽田仍在運作的年代,帶回囝仔跟著父母探所費的假日,也帶回一個物質匱乏卻仍有人情支撐的漁村社會。對榮富大哥來說,枝仔冰之所以難忘,不只是因為它甜,而是因為那一點甜,是從鹽田的辛苦裡長出來的。

新塭鹽警槍樓如今雖已殘破,但它仍靜靜矗立在風中,像一位沉默的見證者,見證國家制度、鹽業經濟、地方貧困與庶民記憶之間的複雜交織。當我們重新凝視這座槍樓時,所看見的不應只是建築遺跡,而是一段由鹽、汗水、恐懼、親情與童年滋味共同構成的地方歷史。

也許,地方記憶最動人的地方,並不總是宏大的事件,而是某個人說起往事時,忽然停頓一下,然後輕輕想起:那年鹽田很熱,但枝仔冰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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