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坊 Humanity Innovation and Social Practice

從代言、轉譯到共同參與：地方知識發聲的多重實驗

作為學術研究者與在地的社會實踐者，有個問題很難逃避─我們所在的地方社群，是如何自我認知，又是如何被人認識？我們可以找到成千上百的學術文獻論證在地認同是由社群本體與外界認知共同交織而成（如Bird 2002；Boland 2010；Bonaiuto et al. 2002； Massey 2004），但在學術世界之外，這個「地方主體性」如何形成，在地方研究、社會實踐、地方創生與藝術展覽中，有各式各樣的詮釋與再現方式。這也是我們官田領域這幾年致力探索的主題之一。

過去幾年，官田場域的駐點研究助理吳克威與蔡郁柔透過出版及展覽等藝術實踐，試圖探索官田這個地方主體如何表述及理解。例如，團隊於2022年Mattauw大地藝術季展出的《土地想像測量計畫：當我們共有一塊土地》，就用半年的時間與在地農民共耕，與農業社群共同經歷大旱、高溫、菱角歉收、農法的衝突／交流，最終將這些共同親身體驗的經歷，以歌曲、書籍、雕塑、攝影、錄像裝置等多元藝術形式呈現，展示了農業社群在科技、極端氣候及產業變遷中的調適與掙扎，從而形成集體倡議。同年《重造山》展覽透過居民共同重現因開發而消失的國母山，重新討論地方記憶。

圖：《土地想像測量計畫：當我們共有一塊土地》的共耕活動。

2024年，兩位助理與在地的農民、耆老共同採訪、拍攝、討論、編輯，最後出版書籍《人田-04-拔仔林》，就是透過聆聽與理解來延伸在地需求，最後以書籍的方式呈現和流傳。後來團隊也受邀與黎巴嫩藝術家 Marwa Arsanios合作，在亞洲藝術雙年展執行並展出《「描述－著陸：極端氣候・農業・水資源」讀書會》，該計畫邀請居民共同討論屬於嘉南平原自己的永續目標，試圖將全球性的SDGs重新翻譯為符合在地人生活經驗的永續實踐目標。

圖：亞洲藝術雙年展《「描述－著陸：極端氣候・農業・水資源」讀書會》。

這些展覽都企圖用藝術形式讓在地居民描述他所在的地方與在地生活，包括他們是誰，他們的需求是甚麼。於是作品成為地方知識的主要載體，居民的經驗則透過藝術形式的轉譯進入公共領域。展覽作品不只展示地方，也讓地方經驗成為公共討論的一部分。

儘管如此，它們仍有一個共同限制：在地居民雖然透過多重藝術形式參與了地方經驗的生產與表述，但這些經驗主要是透過策展人與藝術作品的轉譯進入公共領域，在這些藝術展覽中，地方多半仍是「被別人觀看、理解與詮釋的對象」，因此在地居民尚未真正成為可以直接和觀眾交流的行動主體。

我們相信透過旅遊，小規模、非正式的農民邂逅 (encounter)或交流是存在的，於是，今年我們有一個更實驗性的作法：我們想知道，如果讓不同地方的農業社群直接交流，能產生甚麼結果？這種做法並非新創，過往政府就曾舉辦海外研習團、海外青農訓練，或者農業青年大使交流計畫等，希望促成跨國農業社群的交流。然而，這類交流往往由主辦者─通常是政府單位─主導議題，以知識交流或技術轉移為主，也多少帶有選拔的菁英取向。我們想知道，若讓農友自主選擇交流議題，他們會選擇什麼，怎麼呈現，又如何交流？

今年6月14日的農業工作坊，正是在這樣的思考下展開。這天，我們舉辦了名為「描述−著陸：農業・社群・藝術行動(官田站)」的小型農業工作坊。與一般的學術或政策論壇不同，這場工作坊沒有安排專家學者演講，也沒有設定一套需要被驗證的理論。討論的起點十分具體，由我們和參與者為主角，討論工作坊的議題：在地農民如何面對氣候變遷？農民與企業、政府的關係為何？各地農業的困境是什麼？農業文化如何維持？

活動會場位在一位農友的碾米廠，5位來自菲律賓、寮國、緬甸、馬來西亞的國際夥伴與官田場域的8位農友，就「氣候變遷對農業的影響」、「在地農業社群的樣貌」、「農田上的創意實驗」、「 農業地景與影像分享」及「有機農業的困境與展望」等主題，透過簡報、影像與繪本等媒材，透過專業口譯即時翻譯，讓這些國際農業藝術家及倡議者與農友，直接交換彼此對於農業、有機、藝術創意實踐與農民組織等議題的經驗與觀察。

其中一位農友談到機械化如何改變水稻產業，科技業擴張、工業用水與農業用水競爭，如何逐漸改變地方農業的結構；農民如何在政府補助制度、產業政策與市場價格間尋找生存空間。另一位青農則分享知識如何透過網絡流動。他談到返鄉後面臨土地、技術、資金與世代間的不信任，因此開始透過微生物、光合菌等課程串聯不同作物的農民，建立一個彼此分享知識與經驗的社群。對他而言，農業不再只是生產糧食，而是一種需要持續交換知識的專業網絡。

來自東南亞的分享，同樣也從在地自然與社會脈絡出發。寮國參加者探討戰爭、自然與農業的複雜關係。寮國的農業耕作面積受限於埋藏在地下仍未完全清除的未爆彈，傳統農法強調與森林共生，因此森林不只是自然資源，更是農業、水源與生活知識的一部分。菲律賓講者談土地改革與農民權利；馬來西亞講者分享他們如何透過出版書籍保存原住民族知識。來自不同地方的農業社群談論不同的問題，但他們都沒有試圖提出一套可以被重複使用的理論或可複製的成功模式，也沒有任何學術論證，反之，雙方透過經驗分享，誠實展示彼此在每日農業實作與觀察中所遇見的限制。

有趣的是，這種微觀層面的分享，反而呈現出現代農業面對氣候變遷與區域產業轉型的共同困境，以及農業社群與政府的關係，跨域的比較也因此展開。工作坊的參與者開始意識到，自己每天面對的困境並不是地方特例，而是不同社會面對轉型而遇到的掙扎，只是表現形式不同。農業不只是耕作與生產作物。科技業與農地競爭、水資源重新分配、青年流失，展現的是農業作為一種產業與其他產業的資源競爭關係。森林砍伐、土地權利、原住民族知識流失，則展現農業活動的變遷，如何呼應或影響人類文化與自然的關係。

圖：農友分享自己的農務實作經驗。

圖：農友回答東南亞與會者的提問。

過去，官田多半透過研究、展覽或政策計畫進入公共討論；現在，它開始直接參與知識生產。農民不只是案例提供者，而是分析者；地方不只是研究對象，而是與其他地方共同討論問題的行動者。地方主體性不再是透過展示及被詮釋而呈現，而是透過與他人的交流中重新看見自己。

如果藝術展覽主要透過作品建立地方與公眾的關係，那麼這場工作坊則嘗試建立一個跨地方的知識平台實驗。研究與翻譯在其中扮演的，不再是協助地方發聲，而是創造一個讓不同地方能夠彼此討論、重新認識自己的條件。研究者不再是唯一的知識生產者，而更像是協調不同知識相遇的人。這也讓我們重新思考社會實踐的意義。

【參考書目】

Bird, S. Elizabeth. 2002. “It makes sense to us: Cultural identity in local legends of place.”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Ethnography 31(5): 519–547.

Boland, Philip. 2010. “Sonic Geography, Place and Race in the Formation of Local Identity: Liverpool and Scousers.” Geografiska Annaler: Series B, Human Geography 92 (1): 1–22.

Bonaiuto, Marino, Giuseppe Carrus, Helga Martorella, and Mirilia Bonnes. 2002. “Local identity processes and environmental attitudes in land use changes: The case of natural protected areas.” Journal of Economic Psychology 23(5): 631-653.

Massey, Doreen. 2004. “Geographies of responsibility.” Geografiska Annaler: Series B, Human Geography 86(1): 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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