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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坊 Humanity Innovation and Social Prac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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擾動日常:從過去空間重新認識當代空間

作者 / 李昀融(臺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中心專任助理)

結合在地傳統知識與科技,找尋另一種面對土地的可能。

當看待災害對於環境的影響時,你會選擇使用科技來進行災害潛勢的資料分析?還是探詢在地人對生活空間的看法?

位於臺東縣大武鄉的愛國蒲部落歷年來曾遭遇大大小小風災,包括2009年莫拉克颱風與2016年莫蘭蒂颱風侵襲皆導致嚴重的土石流。政府部門因應避災的同時,也記取九二一大地震的經驗,避免人民生活面臨重大改變,選擇以「離災不離村」的原則,於2018年將族人遷移至位於部落原址不遠處的愛國蒲永久屋安置。

政府在選址過程中的考量,包含地點是否為國有地,以及經災害潛勢分析後該地不具有明顯的致災可能等。然而,或許是災後重建效率上的考量,規劃過程中並未能提供在地居民足夠的參與機會,導致遷村後居民對於居住空間感到不安。

因此,臺東大學人社實踐計畫團隊便於2019年執行計畫時,思考如何以愛國蒲部落作為場域開始與居民互動,陪伴族人找尋一套適用於當地的災害應變方式,發現災前防災與災後重建的不同面貌。

認識地方的開始

2020年3月初,與愛國蒲永久屋居民展開初次接觸,東大團隊先以認識地方方式進行,了解愛國蒲的遷徙歷程,以及他們生命經驗中的部落記憶。

我們主要接觸對象為愛國蒲永久屋社區管理委員會的主任委員林正義(以下稱為主委)。幾次拜訪過程中,聊到遷徙、永久屋以及土地等話題,主委提及他曾和其他部落族人聊過繪製傳統領域的話題,正好地圖便是一種能夠呈現人們對於空間認識的方式,我們便向他提出繪製傳統地名地圖的想法,希望能朝著這個方向,一方面瞭解族人對空間的看法,同時陪伴他們找尋以排灣族為主體的防災機制。

繪製傳統地名地圖,首先必須找懂得傳統地名的人。因此,主委建議邀請部落一位年約80歲的耆老楊金成(以下稱為耆老)一起來參與。主委表示雖然自己也有在山上工作的經驗,但那位耆老從小在愛國蒲部落生長,對於傳統地名的位置和範圍會有更深入的瞭解,而且他對地名知識都還記得非常清楚。

找尋畫地圖的方法

開始繪製地圖的歷程中,起初曾帶著一張包含我們認知中的部落範圍、搭配等高線作為底圖的紙本地圖試著和居民們討論,作為我們「想像中」資料蒐集的方法。

於2020年5月中旬的一天,我和博後蕭鄉唯在主委邀請下一同前往耆老位於山上的耕地,抵達後主委說明現在所處的這塊地,同時也是現今所知部落遷徙歷史中第一個位置。當天我們和耆老夫婦、主委一家一同坐在田地的工寮旁歇息、用餐,耆老與主委一邊說明愛國蒲遷徙的過程,一邊向我們指明歷來的舊部落與水源地的位置。


圖:和主委一同拜訪耆老耕地時,主委向東大團隊說明舊部落及水源地位置。

耆老與主委在現場指出舊部落與水源的的方位後,本想試著請他們於紙本地圖上指出確切的地點,卻發現這個方法不太可行。由於我們準備的地圖僅繪有等高線,缺乏居民們在判讀空間上較為熟悉的地貌元素,所以當天紙本地圖的標示未能順利進行。

第一次的嘗試經驗並非完全沒有收穫,有賴現代科技協助,透過智慧型手機的定位APP,雖然因山上訊號不佳有落差沒有辦法直接定位成功,但前往山上的途中仍然成功取得路徑和幾個幫助判讀地名的點位資料(position data),這些資料使得下一次協作中找尋其他地名的進行更加順利。

有賴前次經驗獲得的點位資料,第二次我們改以Google Earth作為工具,先將資料輸入軟體,搭配駐地工作站的大尺寸液晶螢幕來呈現,有了Google Earth的3D衛星影像功能與點位資料,讓接下來的工作得以順利進行。耆老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地形與地名點位,開始能夠找出相對位置,指示著各個地名的位置與範圍,我們再將這些資訊繪製到軟體。繪製時耆老首先找出山的稜線,辨別部落傳統地名的分界和現今地籍圖的區段分界線,並對照著稜線、河流或檳榔樹來描繪出地名的位置。


圖:耆老看著駐地工作站大螢幕上的3D地形,說明各傳統地名位置。

在繪製過程中,反覆確認地名資訊的技巧對紀錄者來說十分重要。我們得在腦海中整理當下獲得的資訊後,再次向耆老詢問確認,促使敘述者重複回想,喚醒更多細節並重新釐清資訊,藉此進行反覆地修正,而有關於那塊地名的記憶也可能在這樣的過程中被再次喚起。

看待土地的方式

幾次的繪製工作坊下來,繪製完成的地名越來越多,我們也著手將地名的涵義、故事做整理,並向諳熟排灣語字根的長輩詢問這些地名的字根含意。整理過後,發現資料中包含了許多地名故事,比如「tjuvukan」意指有洪水下來會馬上乾掉的地方、「tjalasa」有很多大小不一石頭的涵義、「givavaw」意指比洪水還要高的地方,字根中則有地形改變過之意。

發現具有描述土地特質的地名後,我們把這幾個地名特別標註出來,由團隊的王文清老師將地名與災害潛勢圖資作套疊,經分析後,發現如上述的tjalasa與givavaw,這兩個地名都與地質脆弱區相關,顯示族人對土地的命名中也蘊含著對於該土地的認知與其中的智慧。

權力於地圖中拉扯

經過這幾次繪製地圖的過程,我們跟著耆老、主委以數位的方式踏上這一塊塊的土地,透過他們的視角來看這片土地,也一起收穫對於這些土地的記憶。


圖:主委觀看著輸出完成的傳統地名地圖,並給予回饋。

2020年的7月,終於將第一版的傳統地名地圖交給主委與耆老,收到地圖時兩人認真地看著多次地圖工作坊的成果,並給予一些反饋。例如,希望只留下國民政府劃設地籍分界愛國段內的範圍。日治時期分界與國民政府劃設地籍線之間的範圍,原本曾是部落族人會使用、活動的空間,但國民政府重新劃設界線當時,在政治對空間認知的重整下,原先日治時期的範圍便產生一條新劃設的地籍分界,也因此阻隔了部落族人親近、使用原有空間的權力。

地圖上劃設的界線,因當代土地所具有私有化、排他性的意涵,而在現實生活中產生阻隔的效果。因此,在徵詢團隊老師們的建議來進行修改時,其中一位具有繪製部落GIS地圖經驗的林靖修老師表示,很多時候部落對於土地邊界,並不像當代領域概念,具有非常分明的界線,若改以漸層色塊的方式呈現,應該較不具爭議。

透過上述提出的調整建議,可發現如台邦.撒沙勒(2008:36-37)所言,政治、經濟及外來文化等各種力量,不僅入侵部落居民的日常生活,也逐步改變地景,更改變了人對地景的觀念和態度。

在修改及調整地圖內容的同時,我們看見在當代治理之下,界線被劃設出來後就形成一種屏障,使用土地的權利因此被劃開,法令管制影響了人們對於土地的權利,讓地方族人選擇不去顯示,避免與其他部落在範圍認定上產生爭議。

故在繪製地圖的過程中,我們也試圖消除現代地圖產製上可能產生的各種疑慮,像是改變圖面、邊界的呈現方式等,並在過程中不斷地調整,盡可能呈現出接近社區視角的傳統地名地圖。


圖:針對建議修改後的愛國蒲傳統地名地圖。

展望:蘊含在地知識的社區防災

獲得了傳統知識,除了圖面的呈現,還能如何應用以提升社區的防災實力呢?

如同官大偉、林益仁(2008:119)所述,行政機關力求看到繪製後的具體圖面成果和績效的立場,卻因為過度看重部落地圖語意上的解釋,進而蓋過了其所源之「原住民社區製圖(Indigenous community mapping)」繪圖過程之動態參與的精神。此動態參與的過程是遠比圖面成果、績效來得更為重要的,參與的過程也能讓社區居民彼此溝通互動、喚起共同的記憶,而這些知識會在過程裡再次回到每個人的腦海中。

經過數個月繪製傳統地名地圖的協作,我們發現繪製地圖所獲得的成果不只是地圖圖面的展現,繪製的過程包含反覆記憶、分享知識的行動,讓愛國蒲的土地知識再一次於居民的腦海中活躍。

有了這樣的想法,我們開始思考如何將地圖的成果、其中蘊含的土地知識與更多部落族人分享,希望能藉此邀請更多族人參與、討論。我們希望這張地圖不只是一個階段性的成果,更能藉由參與,讓這些資料轉化為當地居民可以活用的知識。

因此,在新的一學期裡,團隊中的靳菱菱老師嘗試將大學端的課程帶入社區與小學合作,小學生與大學生一起學習、認識他們生活的愛國蒲,並期盼學生能將課堂中所交流的防災知識帶回家中與家人分享、討論,甚至引發家中長輩和小朋友訴說他們所認識的愛國蒲,傳承更多課堂中沒有教授的在地知識。

透過愛國蒲的在地知識與社區防災、災後規劃相結合,東大團隊期望能透過此種合作模式發展出更符合在地的防災軟實力,增進未來社區面對災害時的韌性。


【參考書目】
台邦.撒沙勒,2008,〈傳統領域的裂解與重構:kucapungane人地圖譜與空間變遷的再檢視〉。《考古人類學刊》69:9-44。

官大偉、林益仁,2008,〈什麼傳統?誰的領域?:從泰雅族馬里光流域傳統領域調查經驗談空間知識的轉譯〉。《考古人類學刊》69:109-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