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擾動日常、營造共感:啦哩吧食農計畫——情境、想像與身體實踐

作者 / 楊濬瑄(臺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中心專任助理)

接觸文健站

每到開站時間,vuvu們陸續抵達他們口中的「學校」,文健站的照服員例行為他們量血壓、帶健康操,然後才開始「上課」。課程內容的主題五花八門:美勞手作、護膚保養、心靈課程等。經過多年經營,文健站無疑地成為地方長者熟悉的場域,也是各方團體,如消防局、衛生所、學校⋯⋯等進行宣導及計畫合作的對象,這其中也包含臺東大學人社團隊。

109年3月開始,為了解地方文化照護現況,東大團隊開始頻繁進出啦哩吧文健站,該站負責人古民哲大哥向我們提到臺東縣政府遴選其承接「食農保健計畫」,縣政府欲透過此計畫「瞭解各族群在過去……如何運用不同的食材搭配及烹調方式達到保健身體的效用,……透過傳統與現代的結合,發想創新的創意料理,也能藉由獨特的菜餚背後的動人故事延續傳統文化……。」

食農計畫在縣政府的指定下勢在必行,古大哥提出與臺東大學合作該計畫執行的想法。東大團隊經多方評估後,基於對文化照護及飲食文化的興趣,與文健站達成初步合作共識。

東大團隊可以做什麼?

經多次拜訪,我們發覺文健站工作人員在每週五天週而復始的工作中,要兼顧課程規劃、老人健康照顧、行政工作等項目實屬困難,因此課程常是大家玩拼圖、畫圖著色、做手作等重複性內容,這些內容在缺乏引導互動的情況下,與vuvu的生命經驗無法產生連結,從而只是日復一日的、打發時間的插曲,從作品中也難以探見「地方風格」。

「地方風格之所以獨特,乃出自身體芭蕾與各個不同場所的時空途徑慢慢結合、凝聚共塑、展現出來的整體氛圍。」(鄧景衡,1999:74)

身體芭蕾(body ballet)由人文地理學家大衛.西蒙提出,意指人因工作及生活型態長期養成的、具規律性的身體感。他更延伸指出,當不同個體因需求在某個空間相遇,產生必然的交集與互動樣態;在集體式持續操演過程中,人們交織出在這空間獨有的互動規律與默契,如是人、時間與空間的結合,形塑出的即稱為「地方芭蕾(place ballets)」。(鄧景衡,1999:67-73)

作為vuvu固定聚會之處的文健站,儼然可作為「地方芭蕾(place ballets)」養成場域,東大團隊的譚昌國老師也提醒,文健站場域的運作實際上並非侷限在小小的室內空間,當中蘊含的操作方式、人際網絡,都與村落整體的生活脈絡相關。

例如多次共用午餐過後,我們發現有幾道地方獨有料理頻繁出現,其中pinuljacengan、rinames這兩道料理皆會根據烹調方式、追求口感及時序變換等因素,加入不同葉菜及配料。這些葉菜類的來源,可能採集自鄰近野地,或是出自某個地方農戶的耕作,呈現出環境與人互動的產出。而且享用這兩道料理時,vuvu 會這麼問:「你們吃得習慣我們原住民食物嗎?」顯見其被標上屬於「我群」的認知與認同。


圖:左圖是俗稱搖搖飯、山地飯的pinuljacengan ,作法是將米飯及配菜加入大鍋中,倒入適量的水不斷攪拌,直至黏稠狀;右圖為rinames,將野菜及炒過的豆類、豬肉拌進生糯米一起蒸煮而成。

東大團隊以此為靈感,提議協助文健站做創新課程的設計,從vuvu的料理記憶作為起點,目標為將其相關食材以及烹飪方式做初步整理,再從中挑選合時節種植之作物。文健站負責人及照服員會於過程中提供族語協助,以及洽談合作農地,並預計搭建一座taqetaq(排灣語:涼亭),作為老人家農作之餘的乘涼共食處。

整體而言,我們希望透過特別的課程規劃,一方面帶給vuvu不一樣的活動體驗,二方面創造出能連結vuvu相關身體感及知識記憶的情境,進而讓食農計畫走出地方風格,使認同產生、延續得以可能。

第一堂:vuvu你想吃什麼 

這堂課要讓vuvu以紙黏土捏出「小時候吃的食物」。我們三個執行夥伴在活動前各自捏了一道菜做為實體範例。當天我端出記憶中媽媽常煮的「川七炒蛋」,現場沒什麼反應,vuvu們甚至不知道川七[1] 是什麼植物;同事Yavaus是排灣族,她帶來了一道vineljukuay(排灣語:指將薯類切塊煮成的料理之總稱),甚至還做出baliu(排灣語:鐵鍋)跟takalj(排灣語:固定鐵鍋的墊子)[2]等細節,完成度極高。與我端出的川七炒蛋形成對比,Yavaus的料理成功擄獲眾人目光,引發共鳴與討論。

「範例」是雙面刃,它也許可以勾起一些記憶與想像,卻也可能讓人的行動被牽著走,部分vuvu以該作品做為參考進行捏製,我們只得透過適時與他們聊天,試圖用一些話語張開其想像空間,並不斷將「食材」與「田」連結的概念拋出,期待更多「作物」出現。

成品出乎意料的精彩:田鼠、蝸牛、藤上可食的蟲子、啄木鳥蛋等各種田間、林間可食的蛋白質紛紛出籠,另外有大約五位vuvu捏出的食物裡頭包含有水餃、饅頭、肉包,他們說,因為早期很多「外省兵」被派駐此區作為開拓南迴公路的勞力,長居此地的他們娶了當地的排灣族女性,也因此導致很多男性族人「失戀」。料理,引出的記憶超乎想像,田,到底會長出什麼呢?


圖:vuvu用紙黏土捏出各種「小時候吃的食物」,因此牽引而出的記憶超乎想像。

第二堂:vuvu你想種什麼?

為了讓「田」更具象化,我們帶領vuvu們想像如果擁有一塊田,會想種什麼。大家將想到的作物畫在圖畫紙上,一人畫兩到三樣,並在每張小圖旁簽上名字,我們協助寫上族語、剪下圖案,桌上瞬間充滿各式作物。

我們接著拿出綠色壁報紙——作為「田」的象徵,請vuvu聊聊作物該怎麼種。壁報紙上頭已事先勾勒出雲跟山的線條,但沒有獲得太大的反應,我思緒紊亂,尋思可以用什麼做為引線觸發想像。

Yavaus及博後鄉唯靈機一動:「那先蓋taqetaq吧!」vuvu們聽了像是在圖像中看見了自己的位置,開始紛紛出主意:taqetaq應該蓋在那裡、一定要生火所以不能少了likezalj(排灣語:三石灶)……打鐵趁熱,我順勢將作物擺上,頓時現場一陣七嘴八舌——需要悉心照料的小米種在taqetaq附近,方便趕小鳥;高大的紅藜則種在外圍,可當作圍籬防山豬跑進來吃作物;南瓜生長特性適合種在……。這些討論過程夾雜大量母語,靠著照服員協助,我們才得以了解部份內容。

我在這個過程中慢慢理解,vuvu是如何「經營」一塊田,如何「經營」人與自然的關係。  

第三堂:「拼出好料理」牌卡桌遊  

在文健站時常看到vuvu們玩撲克牌,我們於是挑選了五款地方料理解構成食材及用具,以抽牌卡蒐集材料的概念設計了一款桌遊。遊戲過程中,有些vuvu會打破規則,用自己對於料理的想像蒐集牌卡,於是鹽巴變得搶手,或是認為某種料理就該用特定容器烹煮⋯⋯,種種變因讓遊戲進行的有些小混亂,我們在一旁陪伴與提示的同時,也默默記下各種說法,打算回去修正成更符合地方慣習的呈現。 

遊戲結束,有vuvu說:「好玩,謝謝你們……」、「你們教我們,我們也教你們……」在學習文化知識時,有「以耆老為師」的說法,但我以為可以更雙向互動的模式發展——我就自己的專長為vuvu設計活動,他們說說關於主題的知識,我再用所收穫的,繼續發想後續課程;我不只是學習者、vuvu不只是老師,我們都在過程中有所得。

具象化的田

幾次活動下來,常見作物已然浮現,另一方面,文健站也談妥農田使用。我們去照了空拍圖、將圖像輸出,對於以不同的視角看見自己熟悉的環境,vuvu顯得相當興奮,直說「很好看」、「好漂亮」。

我們進一步說明這是未來要一起去耕作的田,稍微敘述了一下環境,例如哪裡有水源,哪邊會蓋taqetaq等,再請大家協助規劃不同的植物區,以及可播種的月份;有了之前紙上規劃農園的經驗,這次操作進行的相當順利。二個活動其實概念類似,但從抽象的農田,走向對vuvu而言更具體、熟悉的環境。 

Taqetaq蓋好,例行共耕的展開

另一方面,因為想讓對這塊田的「共感」延伸到聚落群體,博後鄉唯開始與青年會接觸,擔任不同年齡群體間的橋樑,希望青年能協助搭建長輩休憩用的taqetaq,就此展開了漫長的溝通。

taqetaq蓋好,vuvu們是開心的,有人抱著木頭樑柱搖一搖,驗收堅固程度,有人摸摸竹子,叨唸應該怎麼挑選更好,還說希望鋪張蓆子,不然可能會夾屁股肉⋯⋯接著能勞動者下田整地播種,行動不便的,就坐在taqetaq遠望碎嘴關心。

我最初並不知道taqetaq可能的意義,只因為最初討論計畫時古大哥提出要求,我便把它放進工作清單。然而在「vuvu你想種什麼」活動中,直到紙上畫有taqetaq跟likezalj後,vuvu才知道怎麼擺上他們畫的作物,農田景觀才得以被勾勒出。直到眾人下田這一天,看到眾人勞動的樣態,這一刻我理解了,在田中蓋一座可供「人」休憩的空間有多重要:它關係到人與自然、人與他人的位置。

不知不覺地,不論於想像或現實,vuvu正帶著東大團隊進入他們的生活邏輯中⋯⋯。


圖:在田中蓋一座可供「人」休憩的空間有多重要:它關係到人與自然、人與他人的位置。

持續創造記憶!

每次帶活動,我們都是這樣開頭:「vuvu,我們之後要一起種一塊田哦......」引導他們代入自己經驗與知識的同時,也從想著「自己」的田,慢慢前進到「共有」的田。我們並請古大哥告訴文健站的vuvu 有哪幾位年輕人參與在 taqetaq 搭建的過程;準備縣政府成果展的料理時,讓 vuvu 先行試菜給建議。這一切,都是試圖建立地方對這件事情的「共感」:vuvu 在每個環節都感覺到被納入,年輕人的付出也能被看見。

「情感與記憶的層面對於促進居民共同參與很重要」(陳東升,2018:35)

食農計畫對於臺東縣政府而言已結案,但我們與文健站的共做仍在持續。甚至開始規劃以不同感官體驗出發的課程。

我會什麼——實踐方法的設計

在人類學學科訓練過程中,我學習如何與田野地人們緊密互動,透過與地方生活在一起,參與、觀察與分析各種日常。只是當從旁觀者立場慢慢走向實踐參與的一員,我不能置身事外了。我回到自身,從自有的所長、所好中尋找實踐的著力點。

食農計畫的操作模式,便有別於參與式觀察、田野訪談的方式進行文化資料蒐集。因為看見了文健站的需求,也出自自己對設計課程的喜好,於是與夥伴開始以更主動的方式介入文健站的日常,不管是黏土、畫筆、調味料與精油等,都是我們嘗試使用過的媒材,也藉由創造情境作為媒介,引導參與者想像,讓「農」與「食」可以自然而然體現在課程互動中。

這段思索實踐的歷程,我從自己擅長之處出發,尋找讓自己與田野對象都舒適的溝通途徑。在文健站,我們定時相遇、理解彼此的活動邏輯、磨練出互動的默契,營造共感與推動共作因此得以可能。


[1]又名洋落葵,多年生草本植物,口感黏稠。

[2]takalj通常以黃藤製作,也可用較粗的藤類編成圓形,讓鐵鍋不會搖動的物件。

【參考書目】 

陳東升,2018,〈地方社會公共實踐的外部結構與互動機制〉。頁 17-52,收錄於蔡瑞明主編《新實踐與地方社會》。臺北:人社實踐計畫辦公室。

鄧景衡,1999,〈空間韻律的追尋:地方芭蕾的變奏與生活、工藝的轉型〉。《私立中國文化大學地理研究報告》12:65-105。

臺東縣政府原住民族行政處,2020 ,「『你農我農我心不打烊』臺東縣政府將選定10處文健站推動原住民傳統食農保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