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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作為世代溝通的方法

會有這本書《Sangulrialringavane ki sua Adiri 阿禮戀愛記憶》的出版，起源於想要從老人家的生命記憶與原住民知識，找到災後遷村的阿禮部落青年培力與部落韌性復甦的方法。

這兩年我參與屏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負責因八八風災後遷村的阿禮部落。反思與檢視阿禮部落現況，災後16年除了部落安置議題尚未完全解決，也面臨原住民知識的快速流失。遷至平地永久屋園區與原鄉空間的斷裂，讓山林的默會知識與鑲嵌於環境的原住民知識已明顯呈現世代落差，青年參與部落事務的動能逐漸低落，連帶的部落韌性也遭受系統性的削弱。這讓我深刻體會，「災難遷村與復甦」議題，是在災難發生十年、二十年之後依然要長期面對的結構性課題。「從原住民傳統知識找方法」與「關係連結的重新找回或建構」是我們在阿禮部落找實踐方法的關鍵策略。

從2024年七月開始，屏大人社團隊阿禮小隊固定每個月兩次到阿禮文健站，用集體聊天的方式聽老人家說文化與生命故事，搭配文健站的課程框架取名為「文健站文化課程」。與目的性較強的焦點座談不同，集體聊天每次訂一個主題，例如Sasadra古道、殺豬文化、土地概念轉換、男生和女生的教育養成……等，順著老人家的興趣與集體回憶聽他們輪流說故事，並由文健站負責人摩西牧師現場即席翻譯。至2025年十月底，一年多來共進行27次集體聊天訪談。

其中，老人家對於自己的「戀愛故事」特別聊得欲罷不能，接連聊了好幾個月停不下來。很意外嗎？仔細想想，長輩特別愛講自己的「戀愛故事」這件事，其實透露出許多訊息。阿禮部落青壯輩族人笑說，因為長輩那個年代「談戀愛」身不由己，只能服從父母的決定，但魯凱族男女交往的文化又太美，有太多的懷念和遺憾了。我自己則體會到「家族」作為魯凱族社會基本單位，透過聯姻壯大自己家族、維繫貴族與平民的部落秩序，並尋思如何在其中站穩自己家族在部落中的位置，在過往年代傳統家族長輩有許多複雜的考量。透過魯凱文化規範與禮俗，阿禮文健站老人家的「戀愛故事」雖然含蓄、內斂、甚至壓抑，但卻情緒飽滿，充滿許多隱喻與細緻心思。在集體追求與被追求的文化中，透過鼻笛、口簧琴、以及後來的口琴、吉他傳情，歌聲吟唱與對唱，花環與絲巾的贈送，十八相送與升狼煙表達思念，如何展現對心儀對象的誠意——從傳統幫忙農活、砍材、背物資、送定情物......等，到寫情書、照相館拍照、送百貨公司的衣服、送手錶、送留聲機與黑膠唱片……等。我看到社會變遷如何融入阿禮的「戀愛故事」當中。逐漸的，基督教派成為婚戀選擇的指標，選舉的政治派系也影響了婚姻的選擇。那個年代在軍隊中用日文寫情書，其實是用日文拼音魯凱族語傳遞思念（那時候阿禮還沒有羅馬拼音），卻被軍隊扣押信件調查，以為洩漏了什麼軍事機密。我自己很愛這些故事，因為這不僅是阿禮長輩的「戀愛故事」，它們隱隱透露出魯凱社會運作的核心邏輯。

圖：Pua alrima慕情三部曲－親餵花生（或是水）圍桌共餐時，女生雙手捧著花生（或是水）獻給男生，這是魯凱族文化中公開示愛的方式。

這兩年我在屏東大學任教和開啟新的田野，認識了許多魯凱族的年輕人。他們聰慧有禮、活潑開朗，不過許多人對於參與部落事務心存畏懼。去年我熟識的一個魯凱族女青年，毅然辭掉屏東的工作到外縣市做類似的白領工作。因為她實在受不了家族長輩的緊迫盯人，當工作需要夜間加班或假日舉辦活動，立刻會被質問跟哪些男生在一起？盡管她一再強調沒有，真的只是工作，她沒有跟哪個男生走得比較近。但長期下來神經緊繃還是讓她寧願逃離家鄉屏東。我的魯凱族學生在課堂討論的時候也會跟我抱怨，部落需要年輕人，但青年參與部落事務又往往會被放大檢視。年輕人說時代變了，生活環境也已不同，部落掀起「百合花危機」。年輕人從小就聽了、看了太多被「定罪」的例子，覺得很恐怖。隨著在變化的大環境中逐漸成長，有時也不免迷惘，這樣就是「罪」嗎？年輕的弟弟妹妹們進入叛逆的青少年時期，尤其覺得倍受壓抑。

八八風災之前阿禮部落就面臨許多社會變遷，風災遷村到平地後更是面臨社會環境迅速變化。這本書蒐集了一個個阿禮長輩生命史斷面，透過這些「戀愛故事」斷面，縱橫交織，拼寫出一幅「群像」。我希望透過這本書的出版作為世代溝通的方法。讓年輕人體會、理解老人家的思維與堅持，是在什麼樣的社會條件、文化邏輯與時代變遷下形成的集體實踐，而這些依然影響著今日阿禮部落在持續變遷下的運作。期待阿禮部落族人能在這些長輩故事中獲得啟發，尋找到各世代間良好溝通，讓年輕人積極參與部落公共事務的方法。

附註：隨著本書出版，團隊同時製作「2026年阿禮戀愛記憶」月曆，月曆與本書封面的畫作素材皆出自繪者唐佳艾。本文為《Sangulrialringavane ki sua Adiri 阿禮戀愛記憶》一書的序文。感謝作者授權轉載刊登。

【延伸閱讀】
國立臺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中心，2022年出版「與山林對話」月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