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坊

瀏覽人次： 65

文章分享：

一隻伸出爪子的老虎

嘉義布袋好美船屋，積極推廣食農教育和漁村文化體驗，店裡展售許多在地小農產品，這裡是嘉義大學人社計畫頻繁往來的場域夥伴。事實上老闆曾進成還有另外一個身分，他是專業的3D彩繪畫家，而且默默在社區推廣公共事務。

藝術與社區之間的溫柔連結

寒流來襲的第二天，東北季風呼呼作響，海口的風比往常更加強勁。走進好美里社區時，風聲幾乎蓋過了人聲，在這樣的天氣裡，牆面顯得特別冰冷，也特別安靜。就在大貓壁畫前，我看見一對嬤孫站在畫作旁，微微側身擋著風，低聲交談著。走近一看，那位年輕人正是目前與曾老師共同創作這幅壁畫的小畫家羅國彰。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社區清晨，卻也是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在日常生活中悄然發生的時刻。藝術，並非以宏大的宣示登場，而是從一面牆、一陣風，以及一段真誠的相遇開始。

在呼嘯的風聲中，我詢問國彰前一日作畫的情況與心情。國彰是一位自閉症青年，但他並不抗拒表達自己的感受。他語氣開心且十分真誠地說：「昨天很累，但也很開心。」我向一旁的阿嬤說明自己的身分與此行來意，也告訴她，國彰正在做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阿嬤聽了露出欣慰的笑容，慢慢地，開始分享起國彰成長過程中的點滴。阿嬤說，國彰從小就很有藝術天分，學過鋼琴，也學過畫畫。只是，學鋼琴時，媽媽總得三催四請他才肯練習；但畫畫卻完全不同，畫畫這件事，從來不用人催。他會自己拿起畫筆，一畫就是好幾個小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也因為這樣，他一路學畫、作畫至今，參加過不少比賽，也獲得許多不錯的成績。

圖：兩人專注作畫的模樣。

在這段對話中，我逐漸意識到，這次壁畫創作並不只是一次藝術計畫的成果展示，而是一條將個人生命經驗、家庭支持，以及社區空間串連起來的實踐路徑。這正是計畫所重視的讓人文不只停留在論述，而是回到人的生命歷程之中。

一位母親的陪伴，一家人的勇敢

由於畫作前風勢實在過大，我邀請他們先到附近的泡茶亭避風，等候曾老師的到來，阿嬤也欣然答應。稍後再次回到畫作前與阿嬤聊天，她談起國彰的母親時，語氣中滿是心疼與敬佩。她笑著說，女兒陪著國彰上大學整整四年，「學校應該也要發一張畢業證書給媽媽才對。」但那笑容背後，是一段長期陪伴與承擔的歷程。阿嬤說，國彰的媽媽非常勇敢。面對這樣的孩子，她選擇讓他走進社會，而不是留在家中。她始終相信，孩子需要與世界接觸，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因此，她不僅鼓勵國彰多表達自己的想法，甚至在他大學畢業後，帶著他嘗試兼職照服員的工作。

國彰談起這段經驗時，語氣中帶著自豪。他說自己會餵水、餵食、拍背，這些事情他都能勝任，也讓他感到很有成就感。阿嬤也笑說，養老院裡的長輩們，也都很喜歡國彰去陪伴他們。這樣的家庭選擇，讓國彰得以一步步走向社會，也讓藝術不再只是個人才能的展現，而是與社會角色、公共參與相互交織的生命實踐。這正是一種將「被支持者」轉化為「行動者」的重要過程。

動物、畫筆與專注的世界

國彰特別喜歡畫動物。他對動物神情的捕捉十分細膩，畫面總是充滿生命力。他分享，這是他第一次參與壁畫創作，和過去做版畫非常不一樣。壁畫不像版畫可以坐著慢慢來，而是必須站著、蹲著，在牆面前來回移動，酸了就要起來動一動，透過不斷調整來看整體效果。

像是大貓嘴巴旁的鬍鬚，每一根線條，都是他一筆一筆慢慢描繪出來的。有時畫到一半，他會停下來，退後幾步，再靠近細看，確認線條的方向與粗細是否符合他心中那隻動物的神情。從這些細節中，可以感受到他對動物的觀察力與耐心，也正是這樣的特質，成就了他在繪畫上的獨特能力。在這個專注而反覆調整的過程裡，藝術成為一種讓他與世界保持距離、同時又建立連結的方式，既保有自己的節奏，也逐步回應外在空間的需求。

藝術作為溝通：共作現場的節奏與默契

不久後，記者也到場採訪國彰與曾老師。國彰在壁畫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曾老師特別強調，簽名一定要讓他自己寫，因為那才真正具有意義。曾老師分享，創作前他先向國彰說明整體構圖與畫法，並透過事前拍攝每日進度照片，讓國彰對這幅畫產生期待感。也因為國彰本來就有繪畫基礎，加上畫畫是他真正喜歡的事情，兩人透過藝術溝通，幾乎沒有障礙。這樣的觀點，這樣的創作關係並非單向的指導，而是一種「共作」的實踐。藝術在此不只是成果，而是一個需要彼此理解、調整節奏、尊重差異的互動過程。

圖：曾進成老師定期將作畫進度與國彰分享。

創作現場中，唯一的小插曲，是國彰對畫具整潔的堅持。他是一位非常愛乾淨、也很保護畫具的人。看到曾老師調色杯邊緣殘留的顏料，他會忍不住想把它摳乾淨。曾老師對此既無奈又覺得可愛，常一邊畫，一邊笑著勸他：「沒關係，那個等等再處理就好。」我也笑著問國彰：「你的畫具是不是都非常乾淨？」他理所當然地回答：「對啊。」這樣一來一往的互動，讓創作現場多了不少溫柔的趣味，也讓人看見：藝術不只是技術的合作，更是關係的生成。

一隻老虎的象徵：畫作如何慢慢說話

談到畫作本身，曾老師進一步解釋其象徵意涵。畫中的老虎，其實象徵著國彰本人，而那隻向外伸出的爪子，正是他與世界連結的方式。透過這個動作，國彰不再只是站在世界的一側，而是主動觸碰、感受、回應這個世界。畫面周圍繽紛的熱帶魚，象徵著好美里（虎尾寮）豐富的海洋資源與漁村意象。整幅作品刻意使用較多暖色調，讓色彩相較於好美里其他壁畫，更加溫暖、柔和。而畫面中的氣泡，則象徵藝術與外界之間沒有玻璃隔閡，創作者以一種開放的心態，透過藝術與世界對話。這幅畫並不提供單一詮釋，而是成為一個邀請社區參與解讀的公共文本。藝術在此不只是被觀看，而是被討論、被猜測、被重新理解。

圖：畫面中有一個小小的氣泡，是筆者與社區共同創作和參與的一段痕跡。

國彰分享，完成壁畫時，他感到非常疲累。長時間站立、蹲下，讓身體承受不小的負荷，這與過去坐著畫畫的經驗完全不同。但他也說，雖然很累，卻很開心。在創作過程中，老師會協助他調色，而他則專注於畫出自己想要的感覺。那是一種「雖然辛苦，但值得投入」的滿足。他還提到，自己最喜歡的顏色是紫色。因此，在簽名時，他特別用紫色留下自己的名字。他說：「紫色是貝多芬的顏色。」這句話令人印象深刻。在學畫之前，國彰曾學過鋼琴，他用顏色與音樂交織出屬於自己的感受世界，也讓藝術成為跨越媒介、跨越表達限制的橋梁。

社區的回應：從觀看到對話，一幅正在累積的共同記憶

畫作完成後，在地居民一致表示，這次的作品在色彩上特別繽紛、溫暖，與過去看到的壁畫很不一樣。有人會停下腳步多看幾眼，有人會主動詢問畫中的意象。我也邀請居民一起猜猜看，哪些元素與好美里有關。當揭曉老虎尾巴象徵虎尾寮時，居民恍然大悟地笑了出來，直說：「老了老了，眼睛看不到那一小撮尾巴啦！」在這些笑聲與對話中，畫作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是成為社區共同參與解讀的媒介。這正是社會實踐所期待的狀態，藝術引發交流，交流形塑關係。

圖：曾進成老師與羅國彰同學共同完成的畫作。

這幅畫作不只是畫在社區裡，而是慢慢走進社區生活。在記者報導下，居民向來訪的遊客介紹這幅壁畫，也說起畫中的老虎、魚群，以及那位認真又害羞的小畫家。對社區而言，這不只是一面牆的美化，而是一段正在累積的共同記憶；對國彰而言，則是一種被社會接住、被社區回應的經驗。在這個過程中，社區不只是計畫的場域，而是意義共同生成的主體；而國彰也不只是被支持的對象，而是透過創作，實際參與並形塑了社區的文化敘事。或許，這最真實的樣貌也呈在社會實踐上：不是從宏大的口號開始，而是從一筆、一畫、一個願意停下來對話的瞬間，慢慢累積出人與社區之間的信任與連結。

【延伸閱讀】閒置空間活化的可能性：從前草地區一塊畸零地談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