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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陰影處看見指引未來的光：記日本山陰地區的地方創生實踐（下）

從「公助」到「共助」：關係案內與社區護理的日常實踐

在極端高齡化的社會中，「照護」往往被化約為醫療院所內的病理處置與社會福利的資源分配（即所謂「公助」）。以島根縣雲南市為例，其面積等同東京都23區的總和，但人口僅有三萬餘人。在這樣的廣袤偏鄉，仰賴實體醫院等待病患上門的被動醫療已徹底失靈。為扭轉此困境，株式會社CNC（Community Nurse Company）試圖將照護重新鑲嵌回社區的日常生活中，建構強韌的「共助」網絡。為此，CNC提出「社區護理師」概念，擴充了傳統醫療照護角色的邊界，將其定義為一種開放的社會實踐身分，並強調要建立社會支持網絡，必須「先建立連結，再談健康」。

在此脈絡下，CNC開展了一系列充滿創意與溫度的社會技術轉譯。社區護理師不穿白袍，而是駐點在地方居民最常去的郵局，在協助長者處理金融業務的空檔自然地為他們量測血壓與骨密度；面對因疫情而陷入社交孤立的高齡男性，CNC不辦枯燥的衛教講座，而是與前郵局局長合作，開設「健康麻將」聚會，讓長者在洗牌與摸牌的喧鬧中，不自覺地接受健康諮詢，更透過指導陪打的大學生，重新建立起跨世代的社會連帶。

最具地方影響力的實踐，莫過於「衛生紙捲工藝品」企劃。面對拒絕出門的獨居長者，護理師以「需要收集捲筒衛生紙芯做勞作」為由登門拜訪。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請求，卻賦予受困於家中的長者一種「被需要」的社會價值感，促使他們自發地開始收集、剪裁紙芯並製作工藝品，最終，當百位居民共同創作的工藝品被妝點在市府典禮的會場或其他公共空間（如CNC與TOYOTA展售中心合作開設的社區交流空間）時，不僅促成了廢棄物的再利用，也讓這項企劃在日常瑣碎的生活事件中，重新編織起斷裂的社會安全網，將原本被社會視為負擔的高齡者轉化為文化生產的主體。

圖：株式會社CNC與TOYOTA展售中心合作打造社區社交空間，並展示由長者以回收衛生紙芯手作、拼出雲南市日語拼音「UNNAN」的藝術裝置，展現高齡者作為文化生產主體的共助活力。

類似這種將外部資源轉譯為內部連結的行動，也發生在島根縣浜田市的美又溫泉。為了保存兒時與奶奶的記憶，島根縣立大學地域政策學部的田中輝美副教授發起群眾募資，成功挽救了美又地區一棟面臨拆除危機的老農協建築「美又共存同榮之家」。此後，他更進一步將這個空間的活化實踐作為其「關係人口」理論的具體展現。

田中副教授認為，在這些人口嚴重流失且難以維持基本社區機能的「過疎地帶」中，最深層的危機並非人口數字的減少，而是「心理過疎化」，亦即居民對未來的消極態度與社會紐帶的斷裂。為此，她修繕「美又共存同榮之家」的硬體空間之餘，也導入大學的能量，促成了島根縣立大學的畢業生上代美帆以地方為主題書寫畢業論文，更在畢業工作後以「地域振興協力隊」隊員的身份重返該地，擔任「關係案內人」。上代小姐透過每週的智慧型手機諮詢、策劃結合在地木工與長者參與的聖誕樹佈置等活動，將這棟古老建築轉化為串連都會青年（關係人口）與在地長者的實體樞紐。在這裡，都市青年找到了安放身心、滿足勞動與被認可需求的「第二故鄉」；而在地居民則在外部活水的注入下，重新找回持續在地方生活的自信與尊嚴。

捍衛合理的日常生活尺度：生活觀光與歷史空間的世代傳承

當一個地方擁有世界文化遺產的光環時，隨之而來的往往是資本的狂歡與過度觀光的災難。然而，島根縣大田市大森町石見銀山的居民與實踐者們，卻走出了另一條捍衛日常尺度的「生活觀光」之路。

推動這場空間革命的核心，是在地企業「群言堂」（石見銀山生活文化研究所）。創辦人松場大吉與松場登美夫婦，以及第二代經營者松場忠，確立了一個不可撼動的行動標準：「文化51%、經濟49%」。他們深知，沒有經濟的支撐，文化無法存續；但若為了追求利潤而犧牲文化底蘊，地方將失去靈魂。

在這樣的哲學下，他們推動「復古創新」的町屋構想。他們耗時十年，以極緩慢的節奏修復擁有兩百年歷史、大森町內規模最大的傳統武士宅邸（其後被命名為「他鄉阿部家」），進而將整座聚落打造為一個沒有圍牆的旅館。他們不吸引走馬看花的觀光客，而是傾向與那些認同在地價值、願意進行中長期停留的「特定多數」關係人口連立連結。透過「遊玩公關」計畫，外地青年來到大森町進行遠端工作，用土灶煮飯、參與地方活動，也在日常生活中探索地方的意義與價值。這些真實的生活體驗讓他們成為最忠實的地方行銷載體，也讓在地居民透過他者的目光，重新確認自身生活方式的無價。

圖：島根縣大田市大森町石見銀山的「大森町住民憲章」。內容強調，「這個小鎮有生活，正因有我們的生活，才是值得向世界誇耀的好小鎮」，具體展現了當地居民捍衛日常生活尺度與歷史空間世代傳承的自主精神。

這套生活觀光的基礎設施，也巧妙地嵌合進地方的幼兒教育中。大森櫻花保育園結合群言堂的空間資源，順勢推出「保育園留學」計畫。都市或海外家庭來到大森町短居，家長在整修好的古民家中遠距辦公，孩童則進入保育園，在遺跡沙坑中自主探索、在田間學習農作。如此一來，不僅延續了地方的教育設施的生命，也讓不同國籍、不同語言的孩童在實體的泥土與遊戲中跨越文化的邊界，建立起純粹而深厚的情感連結，並在同儕的相互陪伴與影響中，自然而然地長出自主生活的能力。

組織協作方面，「石見銀山未來聯盟」則展現了地方治理的高度智慧。他們將觀光客參觀礦坑隧道的收益轉化為支持地方防災、教育與空屋管理的公共資本。聯盟甚至成立了彈性人力派遣公司，讓移居者上午在保育園幫忙，下午到麵包店工作。這種多工化的時程安排，一方面填補了偏鄉零碎的人力缺口，另一方面也讓移居者能在不同的生活場域中建立多重的人際網絡，大幅提升其定居的穩定性。

圖：參訪團成員於島根縣大田市大森町合影留念，成員們手中獲贈群言堂創辦人松場登美之著作中譯本《群言堂的草根生活：來自幸福鄉下石見銀山》（松場登美著、陳怡君譯，2018，臺北：太雅出版）。

同樣位於大田市的溫泉津町，也上演著類似的街區復興。這座被登錄為世界遺產的古老溫泉鄉，曾陷入旅館林立卻無餐飲店的產業失衡。為突破此困境，移居此地的近江雅子女士成立了「WATOWA」，透過修復空屋，設立不供餐的民宿與平價青年旅館，甚至在街區空屋打造「共享廚房」來吸引外地廚師進駐。這套空間策略強迫旅客必須走出房門，走入街區消費，與當地居民在巷弄中相遇，進而將單向的觀光消費轉化為建立地方關係與社會連帶的契機。

WATOWA的行動並非由近江女士與團隊由上而下的決策主導，而是奠基於「溫泉津100人／100年會議」的草根民主。透過持續的審議，居民們共同確立了「湧動吧，溫泉津（湧くで温泉津）」的願景。他們拒絕大型的資本開發，轉而鼓勵地方居民與外來關係人口採取個別行動，讓微型的空間實踐如溫泉般自然湧現。於是，街上出現了以在地廢棄瓦片作為地坪的無人圖書館，其刻意設計的踩踏聲響打破了傳統圖書館絕對安靜的潛規則，使這裡不僅是閱覽空間，更成為街區自在交談的社交節點；此外，營業到午夜的調酒Bar、由老屋改建的兒童診所等空間也陸續在街區中誕生。在這些實踐者的努力下，溫泉津不再是停滯的歷史標本，而是有機生長的生活街區。

圖：位於溫泉津町的無人圖書館，是街區活化的重要節點。館內巧妙運用在地舊建築拆解後的廢棄瓦片作為地坪，讓訪客走動時發出細碎聲響，以打破傳統圖書館絕對安靜的規矩，進而讓這裡成為居民自在交談、休憩，與閱讀的社交場域。

結語：轉譯的勞動與共生的未來

總結而言，山陰地區的地方實踐者展示了一幅與傳統發展主義截然不同的創生風景。他們不迷信宏大的基礎建設與暴增的觀光數據，而是以無比的耐心，進行著深刻的「轉譯勞動」。

他們是時間的編織者。在現代社會追求即時與高效的洪流中，他們選擇順應地方風土的節奏。無論是BANKUP協調農忙與學期的時差，或是群言堂花費十年修復一棟古厝，他們將「時間」視為最豐厚的資本，並透過持續的行動讓社會設計的根系得以深深扎進土地的肌理。

他們也是空間的重構者。面對人口衰減遺留的「餘白」，他們不將其視為廢墟，而是將其轉化為創造新關係的實驗場。從CNC將車商展售中心變成社區的交誼廳，到鳥の劇場藉由展演空間來落實社會包容的理念，在在展現了他們如何透過微觀的空間調度，重新拓展並定義公共領域的邊界。

他們更是社會關係的翻譯者。地方創生從來都不是將一套標準化的SOP套用於所有偏鄉，而是必須高度仰賴中介者的轉譯。他們將抽象的星球健康理論轉化為土地針灸的實作；將都會的醫療公衛政策轉譯為一張麻將桌與幾束衛生紙芯；將文化保存的理念轉譯為「留學」家庭的一頓柴燒米飯。這些看似細碎的轉譯過程，正是將外部資源與日常作息相互縫合的關鍵，讓地方在關係的持續編織中重獲新生。

真正的創生，不是在短時間內複製出一個光鮮亮麗的打卡景點，而是在漫長的歲月中，透過跨越世代、跨越城鄉的「關係人口」動員，將外部的資源與內部的日常作息進行細膩的縫合。唯有當地方實踐者不再將地方視為極待解決的問題，而是將其視為關係持續再編與共生的空間時，人們才能在這片看似被現代發展遺忘的陰影處，看見那由無數微小的日常實踐所點亮、指引著未來社會前行的光。（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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