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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星空認識雞籠中元祭：斗燈文化的共學與轉譯

前言

海大人社計畫「從斷裂到連帶：共創台灣頭港都生活實驗室」以基隆舊城為主要實踐場域，關注青年與地方空間、文化及社群之間的連結，以及青年參與地方的途徑如何形成。計畫團隊以初見咖啡館為社會實踐基地，試驗「藝文委託行」青年協作機制，讓青年依據自身專長與參與意願發展行動構想。

海大天文社學生具備觀星與天文解說的經驗，這項專長成為星空行動的起點。團隊最初規劃結合舊城走讀與天文解說的夜行活動，接觸慶安宮後，逐漸認識到斗姆元君、太歲與南北斗等星辰信仰。隨著資料整理、宮廟走訪與共學討論持續進行，斗燈逐漸成為這項行動的共學主題，星空與雞籠中元祭由此產生了意想不到的交會。

本文記錄星空行動發展至斗燈共學的過程，嘗試從星辰信仰與天文知識出發，重新認識斗燈在雞籠中元祭所承載的意義。文中說明青年、天文學者與地方文化工作者如何共同整理星辰神祇譜系與相關天文知識，並呈現目前形成的知識成果。這段經驗也可用來理解藝文委託行如何支持青年將自身專長帶入地方實作，並在行動中連結地方文化與合作關係。

雞籠中元祭中的斗燈

雞籠中元祭的發展與基隆早期的族群衝突有關。十九世紀中葉，漳州與泉州移民之間發生大規模械鬥，地方人士收埋死難者遺骨，並建立字姓輪值中元祭主普制度[1] ，祭祀因械鬥、渡海及瘴疫等原因死難的先民，也使原有的族群競爭逐漸轉化為陣頭競演與祭典籌辦上的較勁 。「賽陣頭代替打破頭」後來成為地方上闡釋這段歷史的常見說法。

「禮斗」是雞籠中元祭十分重要的祈福儀式，而斗燈則是儀式中的重要器物，所奉祀的星斗包括東斗、西斗、南斗、北斗與中斗，合稱「五斗」。斗燈平時安奉於各自的宗親會館，每年農曆七月十三日各字姓宗親會組成隊伍巡行市區，將各自的「宗親斗燈」迎入慶安宮內殿安座，祈求親族平安。祭典另設公斗，祈求整個雞籠平安。翌日（十四日）舉行放水燈遊行，七月十五日進行中元普度。迎斗燈、放水燈與普度前後相接，構成連續三日的主要祭儀。

當代雞籠中元祭在納入政府文化政策與地方觀光推廣後，成為外地造訪者認識基隆的重要活動。遊行、陣頭、花車隊伍等外顯形式及熱鬧場面，較容易受到關注。斗燈所承載的意義，包括它與生命、星辰之間的關係，以及宗親斗與公斗所寄託的群體平安願望，則較少受到完整說明。本次行動希望透過斗燈共學與星空轉譯，對這些文化意義作出較完整的認識，也期待能使更多青年重新認識雞籠中元祭。

圖：各字姓宗親會的斗燈隊伍。

圖：每年農曆七月十三日迎請斗燈至慶安宮內殿安座。

以青年能動性為起點的協作：從星空夜行到斗燈共學

海大人社計畫以初見咖啡館為社會實踐基地，發展「藝文委託行」青年協作機制。參與者可以從自己的興趣、專長與行動構想加入，再透過實際試作認識地方，並依據試作所得調整內容。這套機制可歸納為「專長進場」、「場域試作」與「行動再組合」三項彼此連動的機制。這項社會設計以參與式設計（Participatory Design）、城市實驗主義（Urban Experimentalism）與資產為本社區發展（Asset-Based Community Development, ABCD）為理論參照。參與式設計重視青年對行動內容與方向的實際影響；城市實驗主義強調透過小尺度試作與回饋逐步修正方案；ABCD則從參與者既有能力出發，並在行動過程中辨識和連結地方資產。

「專長進場」始於參與者想做什麼，以及能夠帶給基隆舊城什麼。海大天文社學生具有天文觀測與星空解說的經驗，也有意將這些能力運用於不同場域。地方伙伴雨都漫步長期研究基隆歷史文化，並經營文化走讀活動，當時正有意發展夜間走讀。海大人社計畫促成雙方交流，嘗試將天文觀測、星空解說與舊城文史結合。星空行動的初步構想，便形成於青年專長與地方伙伴需求的交會。

構想形成後，團隊以各類活動形式進行「場域試作」。除了「星象指路．基隆夜行」的舊城走讀活動，也舉辦星空講座與舊大樓頂樓觀星，並在和平島嘗試結合聲音療育，在咖啡館以特色調飲搭配星空解說。每次試作都讓團隊重新檢視解說內容、活動形式與合作分工，再將累積的經驗帶入下一次行動。青年專長因此在不同場域中持續轉化，團隊也逐步辨識各個場域適合承接的星空體驗。

舊城走讀的籌備工作讓團隊有機會接觸到慶安宮與代明宮，也使星空行動出現新的發展方向。團隊先在慶安宮留意到斗姆元君、太歲、魁星與文昌等星辰神祇，在代明宮認識到太陽帝君與太陰皇君，於是開始研究宮廟神祇與星辰的關係。隨著走訪與資料查考逐步深入，團隊發現慶安宮二樓供奉的斗姆元君，也是禮斗星辰信仰中的重要神祇。這條在「場域試作」中出現的線索，使團隊開始更聚焦在斗燈與雞籠中元祭。

斗燈成為共學焦點之後，進入「行動再組合」階段。團隊邀請熟悉雞籠中元祭的見書店加入行動，工作重點放在「禮斗」中的星辰神祇譜系知識整理，並將原有的天文解說、宮廟走讀與屋頂觀星重新組織。共學與轉譯沿著三個方向進行：以貼近生活的語言說明禮斗信仰的意義；運用當代天文知識解說典籍中的星辰觀察；再將分散於典籍、宮廟與星圖中的知識編排為走讀順序。斗燈神祇譜系與天文對照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步形成，成為下一階段場域試作的內容。目前行動仍在持續進行中。

圖：青年共學，走進廟宇現場。

在斗燈裡看見一片星空：知識的轉譯

斗燈成為共學焦點後，團隊首先需要界定知識整理的範圍。禮斗所涉及的星辰信仰十分廣泛，本次共學選擇以南斗與北斗為主要範圍，主要考量兩者與斗燈祈求平安及生命安定的願望密切相關，也能對應慶安宮神祇牌位所呈現的信仰內容。共學行動以「同一片星空的不同知識系統」作為知識轉譯原則，轉譯有三個方向：一是保留信仰用語，再以貼近生活的語言說明其中的意義；二是從典籍中辨認古代的天文觀察，運用當代天文知識加以說明。當代天文科學並非用以驗證信仰，而是協助今日的參與者理解古人的星空觀察，並在真實夜空中辨認這些星體。三是場域轉譯，將典籍、神譜與天文知識連結至宮廟現場和屋頂觀星，並透過走讀順序，引導參與者逐步理解其中的關係。

第一種轉譯，例如從「本命元辰」來解釋何為斗燈。用較貼近生活的方式來說，本命元辰是指每個人在北斗七星之中，都有一顆守護自己的星星。而斗燈中的燈火，代表人與這顆星星之間的連結。點亮斗燈，就是祈求守護自己的星辰持續明亮，使生命平安、健康延續。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出生年份找到自己的守護星。例如，生肖屬馬的人出生於午年，其守護星(本命星君)是北斗七星中的「天關破軍星君」，也就是斗柄末端的瑤光星。

又譬如左輔洞明星君及右弼隱光星君。可以轉化說明的方式是：「輔」與「弼」原有輔佐、扶助之意，象徵生命中得到的助力。左輔是一顆肉眼可以辨認的星體，代表明面上看得見的協助；右弼「隱光星君」，則可理解為不易察覺、從背後提供的支持。一顯一隱，說明人所得到的幫助，有時清楚可見，有時並不張揚。

第二種轉譯，是將典籍記載的內容與真實可觀測星空做連結。比如北斗由七顆明亮的星組成，在北方天空中排列成斗形，以肉眼便能辨認。《斗姆元尊九皇真經》如此描述北斗：

「斗為天車，運於中央，臨制八表，燮理陰陽。建四時，和五行，定諸紀，移節度，均系於斗。」

這段經文說明了北斗與四時、節氣及天地運行的科學事實。從當代天文知識來看，地球的自轉與公轉使北斗在不同時刻與季節呈現不同位置。人們可以實際觀察斗柄的指向，辨認季節與方向。所謂「斗柄東指，天下皆春」。

北斗星辰信仰也包含斗姆元君與「九皇」的神祇譜系。《斗姆元尊九皇真經》記載：

「斗姆元尊...化生九子...。長曰勾陳上宮天皇大帝、二曰紫微北極大帝…幼七子稱為北斗」。

斗姆元君生九子，稱為九皇。若將這段神祇譜系對照實際星空，長子天皇大帝就是大家熟知的北極星，次子紫微北極大帝則是「帝星」，也就是現代天文學所稱的小熊座&beta[2] ;。其餘七子是位於大熊座的北斗七星。透過這項對照，經典中的九皇譜系被轉化為夜空中可以辨認的星體位置。參與者可以依序找到北極星、帝星與北斗七星，進一步理解九皇信仰如何將北方天空中的星辰組織成一套具有家族關係與秩序的神祇譜系。

圖：九皇（北極星、帝星、北斗七星）及左輔、右弼二星（資料來源：星圖軟體star walk 2，作者重製）。

九皇之外，北斗星辰信仰中還有左輔與右弼二位星君。經文以北斗七星中的開陽與瑤光作為位置參照：

「左輔居開陽之左，名曰輔星；右弼居搖光之右，名曰弼星」。

將這段記載與現代星圖對照，左輔星可以對應開陽旁的開陽增一，也就是大熊座80（Alcor）[3] ，在觀測條件良好時可以用肉眼辨認。右弼又稱「隱光星君」，在實際星空中沒有相應的星體，因而被視為「虛星」。

[4] 

圖：慶安宮二樓供奉斗姆元君及左輔、右弼二星君。

在禮斗信仰中與北斗七星陰陽相生的南斗六星，也可以透過經典記載與實際星空的對照加以說明。經典以「南斗註生、北斗註死」表達南北斗與生命歷程的關係：南斗掌理生命的生成與延續，北斗掌理人的本命與生命限度。經典也將南斗稱為「日曜」、北斗稱為「月曜」，藉此將南北二斗納入陽與陰的對應秩序。對照現代星圖，南斗六星位於人馬座，夏季至初秋可以在南方天空辨認，參與者可以在夜空中找到南斗的實際位置。

圖：慶安宮神牌上的南北斗與太陽帝君、太陰皇君（白色括弧處）。

最後是場域的轉譯，將原本分散在典籍、宮廟與星圖中的知識，轉化為走讀順序與觀星體驗。走讀從慶安宮開始，先說明斗燈在雞籠中元祭中的地位。循著斗燈所連結的星辰信仰，接著前往二樓斗姆元君殿，從斗姆元君與九皇認識星辰家族，也從六十太歲星君理解天干地支所構成的時間循環。回到一樓太歲殿，殿內神牌上的南北斗與太陽太陰，進一步帶出日月和陰陽的知識線索。接著再從這個線索連結至慶安宮附近的代明宮，主神是太陽帝君與太陰皇君，由此呼應南斗與北斗的陰陽相應概念。走讀的最後一站是至善大樓頂樓。參與者可以循著星圖肉眼辨識北斗七星、北極星、帝星與開陽增一，從星辰的位置與運行，體會古人如何辨認季節、方向與天空的中心，也認識當代天文對這些星體的觀察與說明。

結語

本文所記錄的斗燈共學行動，將宮廟信仰、祭典儀式與實際星空連結起來，形成了一條從星空進入雞籠中元祭文化意義的學習路徑。團隊以南北斗的星辰信仰與天文觀測為線索，引導參與者理解斗燈所寄託的平安願望，並循著星辰與生命的關係，認識雞籠中元祭如何連結個人、宗親與地方。

從城市實驗主義的觀點來看，「藝文委託行」初步形成了一套使青年專長與場域經驗往復調整的機制。星空講座、舊城夜行、頂樓觀星及宮廟走訪，提供了小尺度試作的場景。團隊在試作中增加對地方的認識，據此調整行動方向，並連結新的合作伙伴。

目前已完成星空知識整理與走讀路線構想。後續將依宮廟現場、季節星空及參與者的理解情況，將神祇譜系與天文知識發展為系統化的解說教材。未來也將邀請宮廟、字姓宗親會、小學教師與青年社群共同參與討論。這些試作將持續檢視斗燈知識的轉譯方式是否貼近不同參與者，也為藝文委託行後續推動地方文化共學，累積可複製的操作經驗。

[1]「字姓」是雞籠中元祭輪值主普的組織單位，由單一姓氏或數個聯合姓氏組成。現行十五字姓包括單姓，以及「張廖簡」「劉唐杜」「陳胡姚」「何藍韓」等聯姓。因此，「十五字姓」是指十五個主普輪值單位，並非十五個姓氏。此一制度以血緣組織重新整合原有的地緣群體關係。

[2]又稱北極二，英文名Kochab，是小熊座的第二亮星，是一顆視星等約2.08等的明亮恆星。

[3]開陽增一(Alcor)是北斗七星斗柄尾端第二顆星-開陽的伴星，裸眼可見。

[4]在道教和紫微斗數中，「左輔、右弼」是與北斗七星搭配的「隱星」或「助星」。它們的物理位置、甚至是不是真的星星，在不同流派裡有不同的解釋。本文僅取其中一種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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