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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個計畫最重要的就是人!陳東升老師專訪

作者 / 郭怡棻

1972年的夏天,結合臺灣、美國兩地頂尖學術機構,並由國家出資支持的一項跨領域研究計畫,在臺灣中部盛大展開。這項名為「臺灣省濁水大肚兩溪域自然與文化史科技研究計畫」(簡稱濁大計畫),是由國際知名的考古學家張光直所推動,雖然只執行四年,但超越時代的前瞻性科技整合視野,廣泛而深入的區域人文及環境調查,為中部臺灣留下豐富嚴謹的人類文化與生態系統研究成果,更培養出許多優秀的本地學術人才,開創了臺灣人文社會科學發展的嶄新典範。

四十四年後,再次聽到一群不同領域的學者在那個閉鎖沉鬱的時代裡,胼手胝足於島嶼角落合作墾荒的「濁大計畫」故事,竟然是在距離臺灣萬里之遙的日本。這一天,在拜訪樫田小學之後的空檔,我們特別商請在臺灣行程總是滿溢的陳東升老師緩下腳步,在旅途中坐下來分享他參與推動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以下簡稱人社實踐計畫)三年來的感想與感動。

「我們這個計畫最重要的就是人!」談到自己主持的計畫,老是被團隊伙伴戲稱為「高人」或「總教官」的東升老師,開宗明義道出人社實踐計畫的關鍵。同時以他喜歡的「講故事」方式,和我們分享「濁大計畫」的經驗,明白指出人才培育對於創造學術新典範的重要性,並開始話說從頭。


圖:東升老師在臺南公舘社區向居民學習製作草仔粿。 

參與計畫的起點

回想投入計畫的初衷,東升老師說人社實踐計畫不是偶然產生的,他曾長期擔任教育部的顧問,協助推動大學課程改革工作,並促進大學與地方社會的連結。[1]這類型的計畫在教育部推動一段時間後,當時的國科會人文處適逢組織改造的關鍵時刻,也有意強化科技研究與地方社會的關聯性,擔任處長的鄧育仁老師就找上門來請他幫忙。剛開始規劃時,計畫的核心概念是「社會創新」,考量主導單位是國科會的人文及社會科學發展處,若只以社會創新為名,涵蓋面可能有所不足,因此最後才定名為「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

當臺灣高等教育多數僅重視評鑑與績效,卻面臨學校同質性越來越高、學生學習意願低落、學用落差等困境,人社實踐計畫的出現,正是希望另闢蹊徑,鼓勵一些大學連結地方,履行社會責任,建立新學術典範,最後能促成大學型態的多樣性。東升老師說這樣的工作,著重在「教學與課程」,以及「研究」兩個面向,不能只靠教育部推動課程改革而已,還需要科技部加入,一同挹注資源,來改變大學的研究風氣,促進學術典範轉移。

「做這樣的事情,不能只有一種模式,必須要有好幾個管道,讓大學需要連結的時候,不會只有一種想法、一種模式去推動,還有其他幾個計畫能協助它改變。」東升老師特別強調孕育大學的多元型態,需要不同部會的支持,讓大學能夠用多種模式相互串聯,才有足夠的能量產生改變。


圖:東升老師(左一)在季會中專心聆聽伙伴報告。。

走過三年之後

走過第一期計畫,回首三年的來時路,東升老師說:「這個路在臺灣,我們大概只知道大致上的方向在哪裡,這個路就像到一個新的境界,你要去把它拓墾出來。所以也沒有說預定路線是怎麼樣,能夠拓展到哪裡就走到哪裡。」

儘管如此,東升老師也明確指出計畫在拓墾過程中的困難與突破之處。他觀察到初期各校團隊的老師與專職人員,並沒有積極走出去和地方社會互動,而且教師之間的彼此合作與社群經營,開展得很緩慢。為此,他曾經在某間學校的工作會議中,要求所有專任人員一個禮拜五個工作天,有四天要待在場域;為了確保工作人員能切實做到,又加了一條但書,他會不定期到場域去,如果三次碰不到人,隔年計畫可能就會審查不通過。如此簡單,清楚明白可操作的嚴格要求,全是因為東升老師深知,要和社區建立伙伴關係,沒有長久的相處與經營是無法彼此信任合作的。他說:「你有活動才去,跟你和社區居民生活在一起,這是兩個不同的景象。」

於是,在這位說話總是一針見血,讓人又敬愛又畏懼的「總教官」催促與鞭策下,這間大學團隊伙伴改弦易轍,長時間待在實踐場域,後來不僅與場域中的老老少少相熟,還與社區青年合作開辦社區報,進行人才培力,也成功將學校課程結合地方需求及特色再導入社區。同時,團隊裡的教師也在校內組成跨系所的社群,彼此共學合作,分享教學經驗,整合跨領域知識。


圖:正式會議結束後,東升老師(右三)經常會邀請各校伙伴留下來「個別輔導」。

培養下個世代大學的領導者

在各校陸續進入到實踐場域與社區伙伴一起工作,部分學校的教師社群也有初步進展的此刻,東升老師更指出人社實踐計畫另外一項重要突破是「人才培育」。當初徵求計畫的公告裡即載明有博士後研究名額補助,這項作法是考量到實踐工作的規劃與執行者不能只靠正式老師,更需要培育新血。透過博士後研究的年輕學者參與,以及多元聘用升等制度的建立,讓具有「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理念的人能夠進入體制,取得正式大學教職,是計畫的長期目標。而在第一期計畫結束時,的確就有博士後伙伴獲得聘用,在大學裡持續發揮影響力。

如同「濁大計畫」以宏觀的視野,注重跨域合作,培養新世代的研究人才,建立學術新典範。東升老師也認為人才培育和新學術典範建立密切相關,「一個新的學術典範,把理論跟實踐,把學校跟地方社會連結在一起,這件事需要有人去做,而且做了要有學術成果的累積。」因此,推動計畫不只在培養年輕學者的實作或研究能力而已,「還要培養他的學術品味,也就是說學術到底是什麼、長什麼樣子。你想想看這一些人,他每天都要到田野去,而且到田野不是只做研究,還要去解決問題,還要跟公民團體連結,還要去處理地方上各種衝突、對抗權力的這種問題,這是一般在學院裡面的學者,即便是政治學的,都不見得會有這種經驗,對不對?」

看著我們連連點頭,這位思緒明快、性格直爽的社會學者接著說:「所以你知道,我們現在是在帶一批人,我跟你講,你看不到全世界會有這種計畫,它雖然叫計畫,其實是人才培育;人才培育以後是建立一個新的學術典範、建立一個新的大學,新的特色大學。這個大學是舊的,要裝新酒進去;可是這個舊瓶裝新酒,要有釀酒師啊,釀酒師在哪裡?就是這些人!」

「我們的博後可能是下一個十年、二十年學校的領導者,他們完全了解現在推動這個計畫的理念,也看到推動計畫對課程、學生、教師社群、學校的特色所產生的改變。十年之後,當他成為學校的中堅領導者,或不管在哪個位置上,他們能夠經由教師社群混搭在一起,持續把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推動下去,而且當他們在定位學校、在聘任新的人進來的時候,也能夠保有這樣的一個特色,就可以持續長久的去培養下一個世代、下下一個世代的年輕學生。」彷彿穿透層層迷霧,直視到未來光景一般,東升老師語帶自信地說。


圖:赴日參訪時,東升老師向京都龍谷大學政策學部白石克孝教授與金紅實准教授介紹人社實踐計畫。

紮紮實實做好一件事

問起推動計畫時,是否有感動或沮喪的時刻。他立刻回答沒有什麼好沮喪的,如果只專注在一件事情上,這件事情的成敗就很重要,不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遇到困難只要多互動、多討論,就會解決。倒是看到大學團隊願意配合計畫的各種要求,持續做著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而讓許多想法逐步落實,東升老師對參與的伙伴感到由衷的敬佩。

他舉成大與暨大團隊為例說明。今年(2016)2月,美濃地震發生後,以理工科系見長的成大立刻動員起來協助救災及災後安置,並以人社中心作為主要執行平臺,這是因為人文社會科學的知識與豐富的實踐經驗,受到校方重視。而在暨大方面,九二一地震後基於安全考量撤離學生的作法,曾讓地方民眾不能諒解。在這十幾年,尤其近三、四年來,暨大積極投入社區公共事務,在校內組成教師社群,由老師帶領學生參與地方空污防制、觀光資源規劃、防災救災等議題,已經讓居民大為改觀,還會主動邀請暨大參與地方上的活動與事務決策。

東升老師說:「真的要做好一件事情,要紮紮實實地去做,短期之內可能看不到什麼太大的改變,可是呢,兩三年後你真的看到,你在做的事情對地方上產生了一些影響,地方在改變、學校也在改變,這個我想不僅我們會感動,實際執行的人也會感動。」

對於計畫的未來,東升老師認為新的學校團隊加入讓資源增加,「以前是四個學校一起摸索,現在能透過經驗交流,相互提攜。」他也主張人社實踐計畫要「小本經營」,不是要全部大學都來做這這件事,一定需要有人去做尖端的基礎研究,也要有人做產學銜接,讓大學的發展維持多樣性。他期待未來全臺有十分之一的學校能加入社會實踐的行列,這些學校最好能分布在全臺不同地區,才能因應不同的地域需求,和居民共同解決地方的問題。

最後,請東升老師以一句話形容人社實踐計畫,「紮實的基礎」他說。「一個計畫要做好,就是必須要有遠見地、紮紮實實地去執行。這個聽起來沒什麼,但是現在社會上瀰漫虛偽造假的氣氛,尤其寫計畫就像是作文比賽,那沒有真正去耕耘、沒有實實在在地去做。所以要紮實做好計畫很不容易。」

沒有浮誇的願景,沒有華麗的修辭,眼前這位身高一八六公分的「高人」,認真而堅定地,以這句說來容易,做起來卻不簡單的話語,鼓勵所有在實踐之道上拓墾的伙伴們,朝著「紮紮實實做好一件事」的方向,持續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