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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屋的故事(上)

作者 / 褚縈瑩

2017年的六月二十四日星期六,是流浪花木故事屋開張的第一天,也是小學生開始放暑假的日子。期待著第一批故事屋使用者的到來,一早,我將二十份小朋友用的工作手套與園藝工具,整整齊齊排列在白色的折疊桌上,反覆在腦海中演練器材不足時的應變方式。事實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距離活動預訂開場的時間,已經過了半小時,現場只來了一位小朋友……。

年近八旬,任職將近三十年的林次郎里長,正在院子裡不疾不徐地沖洗著活動用的竹篩,我站在他身後問了一句:「里長怎麼辦?只有一個小朋友來耶……」他頭也沒回,只說了句:「你放心啦,剛開始都是這樣的,之後坐不下都有可能。」八月底,當故事屋的草創階段即將告終前,我們還真的見證了人滿出來的故事屋。 


圖:故事屋的第一場活動,開場只有一位小朋友,當時北醫學生也尚未彩繪牆壁。

「流浪花木故事屋」是一個違反直覺的名字,花木怎麼會流浪?又和故事有什麼關聯?裡面說的故事是關於流浪花木的嗎?拗口的名稱約莫是緣起於它曲折的設立過程,一段北醫人社計畫團隊與社區之間,如跳雙人舞般彼此試探的過程。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故事屋的開場,沒有張燈結綵也沒有發送氣球,它是計畫團隊拋出的一個行動方案,一個風向球,看看一個以綠色、自然、園藝、手作為主題的社區親子空間,可以怎麼樣與計畫的核心關懷——活力展齡——擦出新的火花。它也是一張邀請卡,邀請社區當中平時並不互相熟識的群體,在此開啟對話的空間。

北醫人社計畫團隊首次拜訪位在大安區的法治里,是在2017年的一月,里長熟練地在茶盤上沖著茶,聽我們說明來意。第一次見面,我們得知里長長期在里內推動健康相關業務,他也告訴我們他的下一步,是將里內的閒置空間改造成為長者共餐據點,對於帶有醫護專業知識的北醫進場,他十分樂見未來雙方合作的可能性,雖然那時我們都還不確定,合作的形式究竟為何。

里辦公室對面,是一座里長認養多年的水果公園,栽有檸檬、枇杷、楊桃等果樹,其中還有些是來自台北市淘汰的路樹;公園中設有魚池,不時有小朋友會拉著家長來到里辦公室,在家長的鼓勵下怯生生地說:「里長爺爺我要餵魚。」曾經營過釣具店的林里長,或者他的夫人楊玉霜女士,就會從桶子內舀出一瓢自掏腰包買的魚飼料,讓小朋友使用。在這個早晨,我看見了法治里內一些元素:嫻熟各式社區活動的里長、閒置空間、廣納社區不同年齡層居民的鄰里公園、可與人產生互動關係的公園植栽等,都將成為日後我反覆思量與重組故事屋方案的素材。 


圖:水果公園內,結實纍纍的楊桃樹。

我們受到法治里這些活潑的元素吸引,同時也透過接觸里內其他非政府組織或者店家,勾勒出在社區內推動行動方案,需要克服的困難。對於在此租屋作為店面或工作室的年輕族群來說,社區的定義與意義是模糊的,他們和里長經常動員的鄰長、環保志工、社區巡守隊等人際網絡並不會產生交集,也找不到彼此交集的必要性。在網際網路與社群媒體發達的今日,年輕人經營的店家或非政府組織,通常透過品牌經營、價值確立、鎖定受眾等策略營運;他們甚至反過來對人社團隊提問:為什麼北醫需要在台北市這樣的地方經營「社區」?

在都市生活中各項商品與服務都日趨專業化,並且居民在經濟上也都負擔得起的狀況下,於某個地理區域內居住的人口,真的有「共同生活」的現象與必要性嗎?重新去營造這些人之間的關係網絡,意義何在呢?這除了是人社計畫在都市脈絡下需要不斷自省的問題,它同時也反映出社區內幾組不同群體的鴻溝:長期居民vs.在此租屋工作者、年長世代vs.年輕世代,通常透過旁敲側擊、謠傳或猜測,嘗試了解對方正在社區中進行的事情,但極少直接互動。

在一次訪談店家的機會當中,一位自陳他們推廣的產品與生活風格,和通化街區居民的消費習慣格格不入的店主,提到附近鄰居雖然不常進來消費,但倒是喜歡對他們在騎樓種植的花花草草品頭論足,討教照顧花草的秘訣。這段談話給了我一個靈感,那就是找一件不同社區群體共同感興趣的事情,讓這件事情變成大家認識、互動、交流的平台。這件事最好不是一聽就能清楚歸屬於某人或某單位的事,它最好沒有專業性或資源的門檻,且不是一項責任或工作;必須具備能夠引發許多人純粹感興趣、好奇、想要品頭論足或甚至動手嘗試這種特質。

而「園藝」在我當時所知的法治里,就是最有潛力的一件事。以通化街尾段為骨幹的法治里,和熱鬧的商業區已經有段距離,加上里內仍保有許多老舊屋舍尚未都更,無論是店家騎樓或者狹窄巷弄中,都常見居民順手栽種的盆栽。只是,雖然有了一個剛萌芽的想法,此時不過才踏入法治里一個月的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呢?當時我們甚至都還沒與社區民眾正式打過照面,要如何邀請不同的社區群體?又要他們以何種形式一起蒔花種草呢?


圖:通化街法治里段經常可見店家隨手栽種的各式花木。

二月的一個中午時分,林里長邀請我們到他在里內覓到的一塊小小空地參觀,他將這裡作為收留人們不再需要、照顧不來的流浪花木中繼站,等它們健康狀況轉好,準備好再與大眾見面時,林里長會視情況與公園內狀況不好的花木作替換。擅長照顧花木的林里長經常心疼民眾不懂得如何愛惜它們,而我們則從他的談話當中發現,他多年來總習慣自己一手包辦公園認養的責任。有沒有可能,我們透過活動的擾動、機制的設計,讓不同群體共同學習或交流怎麼樣照顧花草樹木呢?

最初把這個構想向林里長提起時,經驗豐富的他雖然也勸我們,吃便當、拿禮物的人所在多有,對公共事務有熱忱的好志工卻難尋,但最後還是退一步說:「事在人為,里長讓你們年輕人試試看。」


圖:林次郎里長的流浪花木中繼站。

如果要將平時與鄰里長網絡較少接觸的年輕族群拉進來,我們該從哪裡著手呢?每到黃昏時分就熱鬧萬分的法治公園兒童遊戲區,有許多年輕爸媽給了我們靈感。隨著北醫「生態社區營造」這門通識課的學生到遊戲區訪談,學生們發現公園中的親子檔有幾種類型,一種是爸媽自己童年時住在附近、經常到公園報到,長大後就算成家搬離,也還是習慣帶著孩子回到社區、就讀幼稚園、到公園度過下課時光;有一些則純粹是因為選擇幼稚園而認識了法治公園,並不住在附近。

這群彼此相識的家長們也經常在公園中交換今天幼稚園內發生的事情。他們都有感於都市中缺乏兒童活動空間,也非常熟稔於在網路上搜尋與報名各式適合安排給孩子的活動。和他們閒聊時,我一邊也注意到遊戲區不乏阿公阿嬤帶孫子來玩,熱心的社區民眾也會幫忙照看別人家的孩子,我心想,有什麼媒介可以讓長者、青壯輩、小朋友玩在一起呢?能否將自然、花草樹木的故事與手作結合在一起呢?


圖:里內母親節活動的石頭彩繪活動攤位,是首次向社區宣傳故事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