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坊

新作坊 Humanity Innovation and Social Practice

EN
瀏覽人次: 584

文章分享:


一封寫給前鎮草衙的家書——《前鎮草衙我家的事》(上)

作者 / 陳志維(中山大學社會實踐與發展研究中心專案經理)、李至昱(中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博士後研究員)

中山大學為高雄前鎮草衙地區創作的跨世代故事,首度登上國家級戲劇場館!國立中山大學執行製作原創戲劇《前鎮草衙我家的事》在2019年11月9、10日於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表演廳首演。這齣作品用中山師生在草衙社區蹲點田調的成果為素材,攜手以在地議題為創作主題的愛慕劇團,將社區的歷史與故事編寫成劇本,並連結草衙興仁國中師生共同演出,透過戲劇的製作與發酵凝聚居民對在地的認同感。


圖:《前鎮草衙我家的事》演出劇照。

劇本故事從在草衙地區生長的兩名國中生崇文、宥心說起,故事從兩人各自面對升學的徬徨、與家人相處的心事展開,劇中以書信為媒介,穿梭於1950年、2019年及2040年間,進行跨越時間的對話。兩名國中生在這樣一來一往中,逐漸了解自己與家人是什麼樣的人,最後帶著對自我土地的認同思考,往人生的下一步邁進。

戲劇開頭用了超現實手法進行開場,在連髮型都可電腦修剪的2040年,人們開始懷念起手工技藝,並用一場未來科技感的婚禮揭開故事主軸,帶領觀眾回到現代。故事以宥心和崇文這對青梅竹馬的興仁國中學生為核心,他們身邊圍繞著來自於原生家庭與校園生活而起的煩悶與憂愁:宥心的父母在當地市場做著小生意,因著某個她不知道的原因,父母親和失智的阿公間存在著莫名的隔閡,三不五時引發家庭衝突;崇文則是生長於隔代教養的單親家庭,由外婆帶大的他,偶而才能與在台北工作的母親見上一面,父親這個名詞在這個家中彷彿是個禁忌,不能被提起。

另一個場景這對主角的校園生活,在上課下課的日常中,同學們彷彿正在籌畫一個「Secret Plan」,作為苦悶的升學日子裡,一個值得期待的出口。整個劇情便在宥心和崇文的家庭祕密與同學神祕計畫三個軸線下,一邊解謎一邊發展,帶著觀眾探索隱藏世代之間的背景故事,思考土地未來的發展和希望。


圖:《前鎮草衙我家的事》演出劇照。

整個劇本設計也刻意劇情推展與對話中帶入空間主題,鄰近的夢時代、被學生們戲稱為「黑龍江」的前鎮河、允棟市場、加工出口區以及走入歷史的拆船產業,直接了當地回應劇目名稱,以及這部戲劇所要訴說的環境背景。「去台北」可能是整場戲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動名詞,扣連著背後主要探討的議題——「地方認同」,而這一切則要從整個製作背景說起。

這齣《前鎮草衙我家的事》緣起於中山大學科技部灣岸創生計畫團隊於前鎮草衙區域(簡稱前草)進行的田野調查;前鎮曾是帶領台灣經濟起飛的工業重鎮,盛極一時的拆船工業、加工出口區各種大型石化與冶金工廠於1960年代起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吸納大量來自全台各地的勞工來此「討生活」,各式各樣的勞工在這裡發揮生活的韌性、創業的精神,形成一個具多樣性開創美名的「落腳城市」。


圖:中山大學團隊考察廢棄允棟市場(現已拆除)。

然而,在產業轉型之後,過往的繁榮也隨著各大型工業的移出而消逝,卻遺留下產業衰退及環境污染等問題。第一代的長輩轉為鼓勵年輕人外出,認為要離開這裡去別的區域才會有較好發展。對照中山大學社會學系葉高華教授於2018年發表的《別再漂了,來談真正的人口遷移一文中,針對近50年來台灣人口遷移的資料進行分析,1975年至1980年代高雄因工業發展吸納來自澎湖、嘉義、台南、屏東等區域的人口;但隨著台灣轉向以資訊科技為主力,傳統製造業開始外移,人口遷移模式也產生變化,整體開始朝北移動;2014至2017年,台北人口達到飽和而開始朝新北和桃園移出,。高雄因過往大型工業產生的人口吸力嚴重衰退,彷彿也對照了前鎮草衙區域實際的狀況。

根據中山大學團隊的田野訪談與相關研究,發現前草地區地方認同的危機除了外在的生活環境與產業變遷等因素,還有另一部分是源自於台灣社會「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價值觀,長期衍伸出對於技藝型及勞動型專業的不重視,進而造成從事一、二級產業的工作者對於自我價值的否定。即便在經濟收入不差的狀況下,他們仍舊認為自己的職業階級是低下的,期待下一代能夠爭取「坐辦公室」的頭路,才是有前景和地位的工作。對以過往勞力密集的前鎮草衙區來說,這樣的情形格外明顯,形成了另一種非物質環境造成的外移推力,在這種外部環境與內在價值觀的影響下,「離開」似乎才是一種「有能力」的象徵,「留下」變成一種「沒出息」的代表。


圖:中山大學團隊走訪前鎮河。

這樣的情形不只發生在前鎮草衙等工業過渡型社區,在以一級產業為主的農村地區更加嚴重。「去都市」、「去台北」,甚至1970年代流行語「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到現在的「西進大陸」;「離開」彷彿這座島嶼人民一種向上流動的指標動力。這樣的價值觀與故事情節直到現代,在各類型反映社會背景的藝文創作中仍舊屢見不鮮,然而「離開」就是唯一選擇,而「勞動」只是種低價值的粗活嗎?

中山大學團隊從在地田調的勞動個案中,提供另一個思考勞動的觀點「勞動價值」(labor Value),發現這些勞動者的勞動從來就不僅只是無意識[1]的粗活,勞動者們會從日復一日的勞動中發展屬於自我的勞動技藝,並從中連結潛在的社會網絡,進而發展我專屬的實踐智慧。他們雖不具備高學歷,但透過實際的社會實踐過程中,同樣累積了高度專業的產業知識經驗、市場洞察能力、以及創新創業精神。


圖:中山大學團隊訪問並記錄前拆船領班陳啟清先生。

他們有的是土生土長的高雄人,有的則從外縣市來此落地生根。如年輕擔任時拆船工頭的陳啟清先生,學歷上雖只有小學畢業,透過實作經驗的累積,他能在短時間內判斷各國各類的船型與拆裝程序,以及每個階段必要的機械力學知識,同時以現代專案管理的概念,安排不同流程的專業團隊進場施作。十九歲從屏東到前鎮加工區成衣廠工作的簡碖女士,婚後開了家雜貨店,透過消費的拆船工人接觸抽油行業,進而從收油轉賣做起,慢慢拓展到拆船廠的抽油作業;一方面配合夫家進行市場管理,中午跟著攤商交流「蹣撋」(puânn-nuá,交際往來、增進情感之意);晚上則在跟著丈夫交際應酬、商務談判。她笑稱自己的人生有三種顏色——抽油的黑色、管理的白色以及應酬的花色。在地擔任20年里長的侯澄三先生,年輕時從嘉義來此,憑著自幼學習的推拿整骨技術開了一間國術館,承接許多勞工因工作造成拉筋整骨的需求,侯澄三從此在前鎮落地生根,並本著對公共事務的熱心與鄰里鄉親的信任,連選連任五屆里長,見證這塊土地的變化興衰。


圖:中山大學團隊訪問侯澄三夫婦。

除了這三位長者,中山團隊還整理了30餘位在地長輩的生命故事,他們不只是過往台灣經濟奇蹟的重要參與者,也都足以成為學術研究上創業創新與勞動價值的個案。但受到台灣人與生俱來的謙虛以及社會價值觀的影響,他們認為自己的成就不足掛齒,自然也不會主動與後生晚輩分享這些人生歷練;同時又會帶著鼓勵又不捨的心情,希望年輕一代遠走他鄉,追求所謂更有前途的未來。因此前草團隊便希望能以不同的形式轉譯前草的勞動價值,讓更多他者,特別是前草的在地居民認識這一段歷史。《前鎮草衙我家的事》就是在此提下,希望透過這樣如上述的案例生命故事,同時訴說前鎮草衙被遺忘或屏棄的過往榮景,也同步回應當下的困境以及對未來的迷惘,創造一個能讓過去與現在對話的平台。(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