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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天使,我願為羽翼:庇護工場的品牌與專業增能

作者 / 鄭珮宸(臺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研究生)

庇護工場基本上都希望創造對弱勢與障礙者友善的工作環境,打造共好的互動關係。然而實作場域中各有各的難處,如何將願景落實到實踐之中,是每個行動者的心頭難題。觀看不同的做法,即使無法全數援引,也可以相互砥礪,擦撞出新創意火花。

兩種友善的相遇

快時尚與大量生產的商業邏輯下,現代大多數人傾向經常性地購買可輕易獲取的衣飾,卻往往造成大量的淘汰與丟棄。二手衣回收的工作因此興起,成為許多非營利組織的工作之一。

二手衣回收位居服飾產業的最下游,因為工序繁瑣、步驟複雜,需要大量人力資源,以至於非營利組織往往必須依賴大量志工協助,才能完成工作。另一方面,隨著簡約時尚的提倡,以及循環經濟與回收4Rs(減量reduce、重複使用reuse、回收recycle、永續recovery)的概念逐漸普及,二手衣市場在許多國家逐漸興盛,提供了一定規模的市場作為利基。

臺灣也是其一。在臺北忠孝東路上,綠天使二手衣專賣店是一間專營二手衣飾買賣的社會企業。這是由一群身心障礙者母親共同打造的友善就業空間,這群母親長期為了孩子的就業與失業奔波,於是參考國外案例,決定引入美國社會企業Goodwill的操作模式,將二手衣回收繁瑣的工序轉化為弱勢者的工作良機。透過實際操演,他們訓練孩子獨立完成二手衣店的庶務。綠天使專門回收品牌專櫃衣物,一來是為了不要和其他非營利群體競爭二手衣市場,二來也能夠倡導大眾環境友善、減少消費性丟棄。換言之,綠天使借力使力,將環境友善與生活品質的時尚議題,與社會友善的社會正義議題巧妙編織在一起。在店裡,特殊孩子們在友善的環境中,獨立承擔起整理、分類、清洗、燙平、上標、上架、收銀等等庶務,與客人溫和友善的互動,支領與一般服務業員工相同的時薪。看見孩子因為成就感而露出笑容,也令媽媽們感到欣慰。


影片:「綠天使」從環保與友善切入,希望提供對障礙者友善的工作環境,讓孩子的認真和努力能以社會融合的模式被理解與看見。(圖片來源

從「被看見」畢業

近年來許多文獻指出,就業對於身心障礙者有多重的正向影響:首先,障礙者能藉此具備一定經濟能力,能夠降低照顧者的經濟負擔,也減輕照顧工作的心理壓力。再者,完成工作所帶來的成就感,讓障礙者重拾自尊與自信。第三,有一份職業,意味著擁有一個被社會承認的位置,等於宣示個體已經被社會接納,同時也讓平常與障礙者分隔、沒有互動經驗的人們,能夠依循其職業的慣常行為,和障礙者交流往來。於是,許多先驅性庇護工場努力經營障礙者溫和、認真的形象,讓障礙者逐漸從隱形(invisible)的狀態中脫離,以正面的形象進入就業市場、進入社會 。[1]

這些提供障礙者工作的重要考量,也引起學界關注實踐場域中何種類型的支持與協助,更能達成讓障礙者進入、維持在職狀態的效果。例如支持性就業 (Supported Employment,簡稱SE)就成為智能障礙者的主要就業支援形式[2] ,亦有許多實證研究支持身心障礙者透過就業參與社會,同時也讓社會大眾看見障礙者的各種需求,更能理解他們的處境。

隨著相關組織增設、庇護工場增加、補助法規逐漸完善,這種「就業型的社會企業(employment social enterprise)」也逐漸受到政府與民間的重視與支持。在此,或許是時候反思,當障礙者逐漸能夠被看見,下一步應該往哪裡去?例如美國西雅圖市區附近的Providence Mount St. Vincent安養院,媒合托育中心與安養院,安排幼童與老人與障礙者互動的時段。在過程中可以看到,不僅銀髮族與障礙者在孩子面前更願意訴說故事、展露更多笑容;孩子們也表示「發現」成人同樣有需要自己幫助的地方,進而理解如何與他們互動,例如不再恐懼輔具、願意主動觸碰老人,以及理解部分長者會因開刀加裝人工肛門發出異味,乃至於願意協助與提醒長者。友善與接納的態度從不是口號或教材可以達成,而是在日常互動與相互理解中慢慢累積的。

換言之,想要打造一個共好的環境,不僅要「看到」對方的存在,更關鍵的是看見彼此的需求。就像孩子來到安養院中,需要長者陪伴或協助學習;銀髮族也願意告訴幼兒園的孩子自己需要攙扶如廁。在障礙者逐漸走入社會的現今,我們該如何創造更多共好的相處方式?如何讓一般人與特殊人在友善中相會?更具體而言,在不同形式的障礙者培力實踐中,透過什麼樣的設計,可以讓彼此互相照顧的互動更容易發生?[3]

方法一:「找專業」!以專業性作為硬靠山

部分障礙者的特徵因為明顯可見,當他們與一般人接觸時,汙名的形象會優先浮現出來,影響人們與這群人的互動方式 。[4]換言之,看見障礙員工,人們會直覺聯想到這群人在日常生活各方面的「弱功能」。有時這些特徵會帶來包容,但有時反而被貼上「利用弱勢身分得利」的標籤,而未能看見庇護工廠為每個特殊個體安排適能職位的努力。

於是部分庇護工場以「專業證照」為通行證,強調在專業技藝方面「我們都一樣」,也希望客人在享受商品或服務時,先肯定生產者的能力。例如「瑪利MAMA‧手作麵包」,從裝潢到商標,都強調專業的歐式麵包製作,以老麵麵糰、低油、低糖與健康為品牌。除了手工麵包與餅乾禮盒,瑪利MAMA也提供西式餐點,例如三明治、義大利麵與咖啡茶飲,同樣符合均衡無負擔的製作流程。店內掛有麵包師傅認真揉麵的照片,客人與服務員的互動中也能看見障礙員工,但是在行銷策略、店內經營以及品牌定位上,障礙職員的身分並不明顯。另一個例子是「七個醫師的咖啡」,從選豆、烘豆、包裝,到店內接待禮儀,都主打專業與高品質,而非強調員工的弱勢或障礙性。這些案例透過品牌設計,以社會對專業的尊敬作為橋梁,希望客人看見障礙員工時,除了生活弱功能的想像,更直接肯定他們作為專業技師適能發展的價值。


圖:「瑪利MAMA‧手作麵包」主打手工揉製的歐式麵包,不刻意突顯員工弱勢身分,更強調品牌本身的專業與服務內涵。(圖片來源

不過,有時以專業能力為優先也有其他風險。首先是對象限制,對於一些能力發展有限制的障礙者而言,獲取一定程度的專業甚至要考取執照,都是難以企及的目標,不同障別之間的差異也極大。再者,強調專業性與功能性的比拚,也可能陷入市場競爭的迷思;專業執照抹平了汙名、但也抹平了每個人背後不同的成長軌跡。

方法二:呼籲柔軟,打造生活品質想像

綠天使二手衣在某些面向上突破了這些限制。結合綠時尚與身心障礙者就業,其實是以「友善對待」與的象徵符號(symbol),在文化品質的抽象感受上連結「對環境友善」與「對人友善」的議題。借用社會學者Bourdieu的概念,這是一種象徵符應(symbolic correspondence);簡單來說,就是在文化層面上有一些符號容易勾連、呼喚特定的一些傾向。例如健身,會讓人聯想到自律性、積極向上、外向活潑等明亮的特質。這些象徵結構如何建構是研究者的工作,但是他提醒了我們可以透過同樣的邏輯,將特定特質帶入庇護環境。

綠天使二手衣就是使用了這種手法經營品牌意象。從廣告到宣傳,他們更強調二手衣專賣本身,是一種對工業化服飾產業和快時尚的反思,呼籲人們關懷環境友善。在這種呼喚關懷土地的象徵符號中,符應到的正好是照顧、柔軟和相互幫忙;而這樣的氛圍恰恰是庇護工場本身希望營造的共好互動條件。換言之,透過這樣的文化象徵符號,綠天使向人們訴求環境友善的同時,也強化客人的包容、照顧與互助,而這樣的文化基調本身就可以塑造出對障礙員工友善的氛圍。


圖:綠天使二手衣從商標設計到宣傳廣告,直接訴諸環境友善,但是同時勾連起對他人友善的文化符碼。(圖片來源

結語:讓友善共鳴

2008年臺灣〈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修法後,雖然明文保障了學員在庇護工場的權益與福利,但在實作現場卻出現國家支持淡出、市場逐利邏輯侵入的狀況。過程中,法規糾結在障礙者欠缺謀生能力,掙扎在市場與補助的繁瑣規範。與此同時,各地關心障礙者生涯的民間團體,則嘗試走出其他可能,成為陪伴障礙者飛揚生命的羽翼。無論是透過打造品牌來強調適能專業,或者反思障礙者友善的意義,這些團體的努力給了我們一個思考的機會:如何讓障礙者一方面如其所是的被對待,而不是強調這群朋友與我們相同或相異之處;另一方面也透過設計,讓彼此的互動能朝友善而正向的關係持續發展。


[1]吳秀照,2007,〈臺中縣身心障礙者就業需求:排除社會障礙的就業政策探討〉。《社會政策與社會工作學刊》,11(2):148-197。

[2]范珈維、張彧、潘璦琬,2007,〈精神障礙者重返工作之因素探討:文獻回顧〉。《臺灣職能治療研究與實務雜誌》,3(2):61-71。

[3]社會設計(social design)是一種後設性的設計概念,在這裡我具體指涉為,透過設計一種過程或方法,讓某種可欲的互動狀態更容易發生。例如設計一種帶領工作坊的方式,透過這種方式可以讓無法明確言語的特殊孩子得以表達自己的意見,並且被成人更準確的詮釋。

[4] 「明貶者」是指個體的身體具有某些明顯的特徵,是社會中其他人所不喜歡接近的。參考Goffman著、曾凡慈譯,2000,《污名:管理受損身分的筆記》。臺北:群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