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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陪伴者角度看社區與街友的互動關係(下)

作者 / 洪琪毓(東海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專任助理)

自信心的補給

請假一週後回到社區,阿蘭姐見到我劈頭便說:「你都這樣,上週放我一個人,下次我就不要來讓你一個人煮。」我提醒她兩週前已經向她提及請假的事,同時也說明自己是真的有事情所以無法前來。大概是心裡還覺得有些不愉快,或者感受到在社區中落單的不自在,阿蘭姐又再次強調:「你朋友也沒有來啊,下次我就放你一個人試看看。」這般的話語聽起來有些像小孩子在賭氣,卻也透露出雖然已經可以正常的和社區互動,但自我的自信心建構仍未完全充足,還需要再給她多一些時間習慣。

接著,小豬老師和我們一起查看冰箱內還有哪些食材可以料理,同時規劃今天可以煮什麼菜色,阿蘭姐主動說:「這南瓜買薑就可以來炒,啊這豆輪可以來滷。」先前菜色的決定權幾乎都在小豬老師身上,或當小豬老師詢問阿蘭姐時她才會有所回應。沒想到阿蘭姐已經開始主動發表自己的想法及參與決策,自我能動性的增加也讓社區端與阿蘭姐的互動方式日趨自然。

由於阿蘭姐與我之間的陪伴關係日益穩固,加上在廚房中也逐漸建立起合作的默契,近幾週多由阿蘭姐負責擔任主廚,而我如小助手般協助備料並聽從她的指示盛裝。此外,她更會積極主動教我一些烹飪知識及技巧,同時會開自己的玩笑說:「我把這些功夫告訴你,被你學走了。」可以深刻感受到因為明確自己足以勝任烹飪的角色,讓阿蘭姐對自己增添了不少自信心。

自我表達的展現

9點半抵達社區,我正走到位置放下包包,便見到阿蘭姐一派悠閒地走進教室,開玩笑地對我說:「你來囉,我以為你又不來了。」這時教室長桌上已經擺著一鍋洗好浸泡的紫米跟白米,阿蘭姐一邊拿起鍋杓攪拌,一邊大聲向正在拖地的長者詢問:「班長,是要煮粥嗎?」班長大聲回應:「嘿啊,給它再浸泡一陣子。」走到廚房後,我說:「小豬老師應該去買菜待會就回來,不知道今天要吃什麼。」阿蘭姐笑著說:「我早就遇到老師了啦,他去買菜了。」

這樣平常而自然的對話,正說明了對阿蘭姐來說,已經能用輕鬆自如的態度與社區來往。隨著到據點烹飪的次數逐漸增多,阿蘭姐漸漸將社區主要負責的老師及長者視為夥伴對待,能夠主動與其交談甚或是詢問相關事項,和社區長輩、志工們的互動顯得愈加頻繁而有自信。即便我或是小豬老師不在現場,也能和來參加據點活動的人隨口聊上幾句。在準備午餐前的空檔,或是烹飪結束後的時間,阿蘭姐也會加入社區課程的行列,跟大家一起進行體操、美勞等各種活動。作為陪伴者,看見阿蘭姐逐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社會網絡,心中也著實感到欣慰。


圖:阿蘭姐參與社區據點的禪繞畫課程。

某一次,阿蘭姐煮好午餐後長者尚未下課,她便先自己坐在位置上吃飯。等到長輩們陸續回到教室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回家,此時我聽見「謝謝,麻煩你煮給我們吃。」轉頭望去,原來是一位阿嬤在離開教室前對著阿蘭姐致謝,阿蘭姐先是以微笑回應,接著說:「不會啦。」瞥見這一幕,更加確定社會距離真的有被縮短了。隔天再遇見阿蘭姐時,我詢問對於昨天阿嬤向她道謝一事,是否感到開心。她先是對著我笑,接著說:「你有看到齁。」對於有被肯定這件事感到很愉悅,希望這些單純的感謝可以轉化成為阿蘭姐的自我動能,以更加正面樂觀的態度來看待自己。

不同角色的反饋與反思

以陪伴者的角度作為一位社會實踐的行動者,觸及的對象僅從一位街友進入社區服務的歷程作為切入,以成本效益來說或許不盡理想,但我認為該行動卻很貼合著人社行動精神的目標。

對於東海人社計畫而言,街友屬於敏感的深水區議題。剛開始與社區建立關係時,可能不太適合貿然與社區提及街友相關的議題。恰巧由於社區端發出人力資源的需求,在評估過後,認為經由計畫助理的角色作為陪伴者、帶入街友進入社區協力幫忙,除了可以解決據點人手不足的問題外,計畫工作人員也能作為街友與社區互動的傳話者,有意識地經營三方的關係,並試著帶入友善城市的行動目標,可算為前導性的實驗階段。

對於社區而言,基於人力與資源等種種考量,普遍都對與大學合作表示歡迎,但同時也擔心如果是一個學期的課程或是短暫的暑期活動,對於社區來說可能打擾的程度大於幫助的意義。東海人社計畫可以長期支持合作下,讓社區端願意接納我們,並開放讓計畫團隊導入想實踐的社會議題。雖然阿蘭姐剛開始負責供餐時,因為多少有些不確定性,社區端態度較為被動與保守。但在看見阿蘭姐的轉變下,社區端開始主動邀請她在烹飪之餘一同參與社區活動,今年端午節更主動邀請社會局共同合辦端午愛心粽活動。甚至社區理事長近期也拋出是否共同合作成立長者供餐中心,除了提供給附近高齡化社區長者午餐外,也能培力更多街友。這些的反饋都讓我明顯感受到成效比預期好,也更具體地引發東海人社計畫、社區及社會局的相互合作機會。


圖:協助社區據點辦理端午節活動。

對於阿蘭姐,每次的烹飪後,我總會問她:「你喜歡來這裡煮飯嗎?」雖然總是維持一貫作風認為自己煮的不好吃,但接著追問是否喜歡來據點時,她又會笑著點點頭。在新的社會角色賦予下,使阿蘭姐能展現自我的能動性,包含是社區的主廚、是我的烹飪老師等。如同林立青在《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一書的推薦序中提到的:「只有透過陪伴和相處,人性的善良和美德才有可能被看見,並且挖掘,也只有陪伴能夠稍稍緩和孤寂和空虛,能讓人在面對寂寞和失落時多一點勇氣。」

對於社會局而言,能與鄰里維持友好關係是重要之事,但例行性的公務已經相當繁重,無法長期投入更多心力來與社區建立深厚的互動關係。透過與東海人社計畫的合作,以教育體系進入社區端,藉由不同的方式共同協力,將友善城市的概念導入社區當中,期望能讓多數人褪去對於街友的負面刻板印象。

對於我而言,陪伴工作的初衷,或許還不敢說是為了協助街友們脫貧、復歸社會等偉大願景,僅是期待自己能擔負起串聯起不同群體的溝通工作,協助引導阿蘭姐進入在地支持的社會網絡。然而,以計畫人員的身份進入社區,在不同時間點須扮演不同的角色(週二是阿蘭姐的陪伴者、週四有時是長者的陪伴者、有時則擔任老師帶領社區課程),在多重身份角色之間跳轉,雖然是個有趣的挑戰,但在不停的轉換過程中也容易消耗掉心理能量,需要適時給予自己一些調適的空間。

結語

歷經幾個月的陪伴工作,以參與觀察的方式記錄大家在這段期間的互動關係,在觀察、整理、書寫各種瑣碎事務中,看見阿蘭姐與社區場域的大家互動日趨自然,自我效能也不斷的提升,更為自在的出現在社區場域間、參與社區的活動。

以大學的角色進入社區,或許是作為教育機構的中立角色,較無利益權衡的問題,讓我們更順利將關懷街友的議題帶入社區。人的互信、距離的縮短並非一蹴可幾,但確實在阿蘭姐開始在社區掌廚之後,我們觀察到社區與街友端的互動關係慢慢昇華,產生了正向的改變。對於雙方內心真正的想法與感受,可以在更穩定的信任關係建立後有進一步的了解。另一方面,操作街友議題需要長期的蹲點與陪伴,且不像熱鬧的社區活動能夠立即吸引大家的目光和參與。如此需要深耕打底的工作,成效卻往往無法立即展現,也難以用量化的數據表達。要如何在計畫執行期間達到成效,進而論述行動的意義及影響性,經常成為行動者的一大難題。

最後,協助阿蘭姐烹飪,對我而言僅是陪伴工作中的項目之一,雖然總是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有做到同理陪伴或平等對待(這是最重要卻也最困難的),但這卻是我在工作內容中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型態,我只期望阿蘭姐在擔任社區主廚的過程中,能感受到來自他人的信任跟友善互動,也重拾對個人的自信心與受到支持的快樂。


【延伸閱讀】

從陪伴者角度看社區與街友的互動關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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