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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坊 Humanity Innovation and Social Prac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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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 AI 走進原鄉:當科技成為一種新的識字權,行動方案的理想、現實及反思

作者 / 王思涵(國立臺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中心專任助理)、王忍成(臺東大學資訊工程學系助理教授)

在這個時代,不會用 AI,已經不只是「跟不上潮流」,而是正在被悄悄排除在未來之外。AI 應用技術,正逐漸成為現代社會的新型識字權。它不只是多學一項工具,而是一種能否參與公共生活、進入就業市場、理解制度、爭取資源、甚至為自己發聲的基本能力。當這樣的能力被默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會」,那些沒有機會學習的人,便不再只是落後,而是被系統性地排除。而我們看到,這件事在原鄉發生得特別快,也特別安靜。

國立臺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中心,在臺東縣達仁鄉土坂部落深耕已邁入第七年。這些年來,我們不只是進場辦活動,而是陪伴、傾聽、共同生活,慢慢理解地方的節奏與困境。在智慧型手機幾乎人手一機的今天,部落裡有電腦並不稀奇。我們也曾與族人共同開發「智慧醫療車預約系統」的手機應用程式,嘗試推動數位應用進入日常。但現實是:許多設備後來長期閒置。

不是因為族人不想用,而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被教過,如何把科技變成「自己的工具」。科技的價值,不在於它有多先進,而在於它能讓多少人不被遺落。有一次,一位部落夥伴對我們說:「年輕人很早就去當兵或外出工作,後來才發現,自己連 Word、PPT 都不會用。」這聽起來像是一件小事,但其實背後是一整套制度門檻。因為今天的工作、補助、計畫申請、行政流程、公共參與,全都建立在這些能力之上。數位落差,從來不只是「會不會用電腦」,而是「有沒有機會進入現代社會的資源體系」。也正是在這樣的現實中,我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如果 AI 已經成為新型的識字權,那麼,原鄉能不只是追上,而是用自己的方式走進來?

我們不是在教科技,而是在翻譯未來

如果一項科技無法理解部落的生活節奏,它就無法真正服務部落。在正式推動任何行動之前,我們先做了一件事:傾聽。我們走訪土坂社區發展協會、文健站、青年會、南迴協會、在地店家與教育工作者,詢問他們真正需要什麼。答案並不是「最新的科技」,而是非常實際的三件事:短影音製作、AI 與計畫書撰寫、社群媒體經營。其中,「AI 協助撰寫計畫書」的需求,幾乎都來自部落的組織領導者與經營者。他們並不是想追逐潮流,而是希望能更有效率地處理行政流程、申請補助、為部落爭取資源。於是我們決定,數位平權的第一步,不是教程式,不是炫技術,而是讓族人能用自己的語言,走進制度。

當 AI 成為接軌者,而不是取代者

這場行動的設計,不是要讓族人「變得像都市人」,而是讓制度,開始聽得懂部落。我們的工作坊由協同主持人王忍成老師帶領資訊相關科系學生共同規劃,從一開始就納入倫理、資安與風險意識,因為我們不希望 AI 成為新的壓迫工具,而是新的支持系統。課程分為三階段、共三次,每次兩小時:先用 Perplexity 協助蒐集與釐清資料,再透過 NotebookLM 理解政府徵件須知與計畫書架構,接著用 Gemini 擴充內容,最後再由 ChatGPT 協助語句調整與「去 AI 化」的修飾。


圖一:本次工作坊的宣傳海報

我們特別強調一件事:AI 不是替你寫,而是幫你整理你本來就有的故事。因此,我們鼓勵族人帶著自己的生命經驗、家族故事與地方記憶來與 AI 對話。不是從空白開始,而是從文化出發。因為真正的數位平權,不是把人帶進科技裡,而是讓科技走進每一個文化之中。

當學習變成挫折,我們選擇留下來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在工作坊開始後,我們很快意識到一件事:對許多年長者而言,光是下載檔案、切換視窗、複製貼上,就已經是一道門檻。當課程節奏偏快、介面複雜、術語密集時,這些看似微小的差距,很快就會累積成挫折感。於是,有些學員只來了第一堂課,之後便沒有再出現。這些離開,從來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太在乎。在「我是不是學不會」、「我會不會拖累大家」的焦慮裡,離開往往比留下來容易。我們看見了這些,也選擇調整。


圖二:工作坊上課狀況

我們提前準備好所有指令文字,讓學員可以直接複製貼上,減少操作負擔;安排助教在旁協助個別操作;提供課後教學影片,讓族人回家可以慢慢練;建立 LINE 群組,讓問題不必等到下週才能問;甚至在課後,一一關心學員的狀況。

即便如此,數位能力的落差與自我效能感的差距,仍然清楚浮現。而我們也慢慢理解,出席率下降的原因從來不是單一變項。有時是課程內容過於抽象,有時是講師的語言太學術化,有時是部落生活中突然出現的婚禮、聚會與工作安排等意外插曲。科技,從來不是生活的唯一優先順序。

學習不只是上課,而是一次真正的出場

我們知道,如果學習只停留在教室裡,它很容易被生活沖淡。因此,在這次行動中,我們特別設計了一個「AI 撰寫計畫書競賽」,不是為了比賽,而是為了讓學習有一個真正的出口。讓族人知道,這不是練習題,而是可以被拿去使用的能力。我們希望學員不只是「學會操作」,而是能夠真正完成一份屬於自己的計畫提案,並且用簡報的方式,向他人說出自己的想法。


圖三:助教協助與會學員操作

這場競賽模擬真實的計畫審查流程,從書面提案到口頭簡報,讓學員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我的想法是可以被制度聽見的。評分標準也刻意設計成雙軸結構:50% 為 AI 工具的實際運用能力,50% 為文化性與地方脈絡的呈現。我們邀請兩位共同主持人陳宜檉老師與葉淑綾老師,分別從資訊與文化的視角進行回饋。因為我們不希望族人只是學會「怎麼用 AI」,而是能夠理解:科技與文化不是對立,而是需要一起被設計。

然而,AI 正在把故事磨成模板

最終共有三組族人參與競賽。但在首輪評分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學員的計畫書,開始變得太像了。語氣相似、結構雷同、關鍵詞一致。它們看起來「很專業」,卻慢慢失去了自己的聲音。那一刻,我們很清楚,如果不介入,AI 將會把部落的故事磨成一種格式,而不是保存它們。我們不希望 AI 成為另一種文化消音器。我們希望它成為記錄與轉譯的工具。

因此,對於這三組參賽者,我們沒有只給分數,而是啟動後續的一對一深度輔導。我們陪著他們重新拆解那些「看起來很厲害」的段落,問一個簡單卻關鍵的問題:「這一句,是你想說的,還是 AI 想說的?」「這個段落,能不能讓別人真正理解你的生活?」我們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地改,把故事找回來。因為真正的數位平權,不是讓大家都寫得像制度,而是讓制度,開始看懂地方;是讓原住民不只是使用者,而是知識的定義者。

當我們發現,學的人不是決定的人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也看見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這場「AI 撰寫計畫書工作坊」的需求,主要來自部落內的協會負責人與組織領導者。他們希望能更有效率地處理補助申請、計畫提案與行政流程。但實際走進教室的,卻有相當比例是由組織指派前來的工作人員。這意味著,即使他們學會了工具操作,卻未必擁有將這些能力轉化為行動的決策空間。因為計畫書不是一項單純的技術任務,而是涉及方向選擇、資源配置與敘事權的工作。

於是我們看見了一種結構性落差:需求來自少數人,學習卻由多數人承擔。這讓我們意識到,數位平權不是「把同樣的課程給每個人」,而是必須細緻回應不同角色在組織中的位置與責任。對領導者而言,撰寫計畫書是迫切而實用的能力;對基層工作者而言,如果沒有相對應的權責,這樣的學習反而可能加深挫折感。這提醒我們:如果數位培力不去理解組織結構,就可能變成另一種無意間的負擔。

AI 點燃的,不只是效率,而是可能性

即使過程充滿調整與挫折,這場工作坊仍留下了實實在在的改變。在三場課程結束後,共有三組族人進入後續的一對一深度輔導。他們提出的計畫構想,分別包括:以部落小店改造成共創空間、以紅藜產業發展青年培力基地,以及透過老屋活化串連青年與長者等計畫構想。這些想法原本零散而口語,但在 AI 的輔助與教師的陪伴下,逐步被整理成符合政府體系格式的計畫書。AI 沒有替他們想,而是幫他們整理。沒有奪走故事,而是讓故事能被制度聽見。


圖四:學員模擬計劃書審查簡報

更深層的改變,來自族人對科技的重新理解。一位部落協會負責人分享,她過去只知道 ChatGPT,直到這次才發現還有其他 AI 工具能協助資料蒐集與組織內容,對未來申請文化部計畫幫助極大,尤其能為回鄉的長者創造就業機會。一位參與活動七十歲的族人長輩也說,AI 讓她慢慢理解現代計畫書與簡報的格式,也成為她與孫子一起學習的媒介。在這裡,AI 不只是工具,而是跨世代的橋樑。甚至在課程結束後,我們陸續聽到,有參與的夥伴已成功通過政府計畫申請,把原本在課堂中反覆修正的構想,轉化為真正可執行的行動。這些回饋讓我們知道:AI 不是短暫的話題,而是通往公共資源體系的入口。

數位平權,不是給特權,而是給未來

數位平權,是確保每個人都有參與未來的權利。基於「在地共榮」的理念,我們將持續深耕南迴地區,讓數位科技不只停留在課堂,而是逐漸成為族人日常可用的工具。呼應國科會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 2026 年的第一次的季會主題「從地方知識到地方敘事」,我們期待進一步發展成為南迴各部落的數位科技諮詢夥伴,協助不同組織與個人,將想法轉化為可行的行動。

未來,我們將推出更多系列課程,包括短影音製作、數位反詐宣導等,持續陪伴地方,讓 AI 不只是進入部落,而是被部落真正使用。因為真正的創新,不是創造更多工具或系統,要在地為這些工具和系統服務。而是讓更多人,能用這些工具說自己的故事。如果我們真的相信 AI 是未來的基本能力,那麼,讓原鄉有能力使用它,不該只是偶然的計畫,而應該是制度性的支持。這不只是教育問題,而是社會是否願意讓每個人,都有參與未來的資格。這也正是我們團隊,展現大學社會實踐的核心、與在地共同成長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