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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起審議民主的鷹架——義林部落公民咖啡館實踐紀要

2009 年莫拉克風災重創屏東縣來義鄉義林部落（Tjana'asiya），對聚落的地理與社會結構造成深刻改變。災後約 58 戶族人遷至新埤鄉「新來義部落」，另有 18 戶選擇留在原址生活。留守原鄉的族人雖依循自然環境延續著傳統的生活樣態，卻也面臨基礎設施老舊、水源不穩等空間維護的挑戰，以及青年外流所導致的耕食照顧不足與文化連結減弱等隱憂。為因應這些正在發生的環境與社會變遷，義林部落參與「部落公法人試辦計畫」，從文化治理、空間巡護（空間治理）與共耕共食與照顧（經濟治理）三大主軸出發，逐步建立部落自我治理的能力。

然而，部落內部不僅有既有的傳統領袖階級與家族網絡，也存在著社區發展協會等組織；同時，在當代國家體制下，部落亦須面對鄉公所、村辦等行政治理體制的框架與制約。多數族人與部落青年雖能參與相關會議，但受限於權力與位階關係，不一定能在會議上自在發言與討論。在此脈絡下，屏東大學嘗試引入審議式民主參與機制，以公民咖啡館（World Café）的形式提供另一種對話管道，協助義林部落族人探討部落公法人計畫相關議題，共同規劃未來的發展方向。

不同於代議民主裡透過投票選出民意代表來參與決定政策，審議民主以對話討論為核心，更著重民眾的主動參與。然而，一般會議討論方式常因與會者的權力、位階的主從關係、容易導致發言空間受限、互動性較低且氣氛過於嚴肅；相較之下，公民咖啡館透過營造類似咖啡館的輕鬆對話環境與分桌討論機制，讓與會者較能自在表達想法。每位參與者在這裡皆享有平等的發言機會與時間，不論年齡、學歷、性別或身分地位，大家的聲音都同樣重要。此外，公民咖啡館藉由「換桌」的機制來激盪思考，透過多次「表達」與「聆聽」的循環，促使大家跳脫既有的習慣視角，包容多元意見與想法，有助共同勾勒出部落發展的期待與未來藍圖。

為了解審議民主的意涵與公民咖啡館的操作方式，義林部落傳統領袖、部落青年與屏大團隊所組成的「文化治理小組」先後進行了多次的討論與演練。第一階段以課程講解介紹審議民主的意義、公民咖啡館的起源、核心精神與操作方式；第二階段則以青年族人關心的議題—「青年會的成立」為主題，於2025年9月13日進行小規模的實務操演並培訓部落審議主持人才（桌長）。不同於部落其他較為嚴肅的會議討論機制，公民咖啡館的對話方式讓與會者運用便利貼紀錄個人發言重點，再共同繪製海報梳理集體意見。

此一結構式的審議機制，讓部落族人得以從個人經驗出發，與其他族人一起討論青年會的組織架構，更真實地表露對成立青年會的多元觀點，包括期待、不安等情緒與反思。例如與會者Ａ強調青年會是凝聚力的象徵，能延續收穫祭、古謠等傳統，並提供互相支持的空間；但與會者Ｂ主張青年自然就會聚會，進而對青年會是否有必要「組織化」提出反思；與會者Ｃ則是感到不安，擔心自身母語不足、能力不夠、或是受到長輩過度的期待或政治影響力干擾，而無法承擔重任或發揮青年主體性（呂紹酉，2025年9月13日田野紀錄）。透過每個人的真誠分享與兩輪的對話討論，與會者對青年會有了許多面向的思考與理解。最終，大家不僅認同組織的重要性，更提出要成立「屬於自己的青年會」，藉此建立新的規則與文化。

圖：在一般會議中常常「無聲」的青年在公民咖啡館的討論中侃侃而談提出許多想法
（照片來源：古淑薰）

在這次以青年為主要參與者的公民咖啡館審議過程中，屏大團隊呂紹酉觀察到，青年不僅從「被召喚的角色」轉化為「討論的主體」，更在對話中重新界定自身作為部落公共行動者的身分定位。此外，從青年的發言中可以看出，他們對青年會的成立，既抱持著傳承文化與凝聚同儕的期待，也伴隨著可能過度制度化，或承受長輩過高期待等隱憂與不安。這樣複雜的心情，反映出青年在部落治理過程中面臨的多重矛盾與疑惑（呂紹酉，2025年9月13日田野紀錄）。

圖：義林部落公民咖啡館第一次實務操演
（照片來源：劉雪鳳）

圖：義林部落透過公民咖啡館方式討論「青年會的成立」
（照片來源：劉雪鳳）

奠基於上述小規模演練的經驗，義林部落於2025年12 月9日擴大邀請關心部落公法人計畫的族人，共同參與公民咖啡館的正式審議會議。此次與會者涵蓋部落長者、中壯世代、青年，以及鄉公所課長、村長與大學教授、博後研究員、助理等二十多位成員。會議一開始，屏大團隊便說明了審議五大原則：不批評／不打斷／不離題、每個人都有公平發言的機會、先試著了解別人再試著讓別人瞭解您、一次由一個人發言並善用意見便利貼、以自己的身分發言而不做別人的代言人。

整個審議透過三大主軸（文化治理、空間治理、經濟治理）進行分桌討論。第一輪中，與會者多依據自己在公法人計畫裡主要參與的議題進行選擇，為各桌議題奠定了基本的討論方向；進入第二輪換桌後，成員組成展現出高度的異質性，同桌聚集了不同社會位置、世代、階級的參與者。由於討論奠基於第一輪的議題設定上，不僅使得討論焦點明確、不至於過度發散，異質參與者的發言也提供更多樣的想法。公民咖啡館的審議過程規範每位成員有相同的時間表達己見，也需要耐心聆聽其他與會成員的發言後才能進一步對話，這樣的討論機制不僅深化了與會者對該議題的理解，更讓每位成員的想法與潛在需求得以顯性化。

圖：2025年12月9日義林部落第一次舉辦公民咖啡館，分三桌討論部落公法人三大主軸
（照片來源：古淑薰）

例如在「空間治理」桌，透過換桌機制，兩輪的討論涵蓋了鄉公所課長、村長、壯世代與青世代族人的多元發言內容。有人提出應跨世代共同檢視空間圖資，將耆老口述中的傳統地名與青年利用GIS／GPS技術紀錄的危險區域及水源步道巡檢點位相互結合；同時，更進一步提出無人機設備的購置、操作培訓與常態化巡檢等具體執行步驟。整個審議過程，正因為有鄉、村層級行政部門與不同世代族人從各自的經歷與專長出發，彼此傾聽與對話，才能激盪出兼顧部落傳統，且有效對接行政資源的完整構想與實踐策略。

圖：空間治理桌第一輪討論成員包括鄉公所課長、部落中壯年與青年
（照片來源：古淑薰）

圖：空間治理桌第二輪討論成員包括屏東大學老師、義林村村長、部落中壯年與青年
（照片來源：古淑薰）

在本次義林部落公法人計畫中，屏東大學團隊扮演了關鍵的「鷹架（Scaffolding）」角色，為部落搭建起穩固的支持體系。公民咖啡館在義林部落的實踐，展現了民主創新參與機制的潛力。此一以對話為核心的審議模式，打破了傳統會議中上下主從的位階限制，短暫且有效地鬆動了由傳統領袖、社區協會與公部門所構成的多中心權力結構，為部落創造出一個包容多元意見的「中介空間」，讓不同世代與社會位置的參與者皆能在平等的「表達」與「聆聽」循環中，達成實質的自我賦權（Empowerment），進而厚植部落自主治理的核心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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