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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陰影處看見指引未來的光：記日本山陰地區的地方創生實踐（上）

作為「課題先進地」的山陰地區

從歷史發展的長河來看，日本「山陰地區」（主要涵蓋鳥取縣與島根縣）並非自古即為邊陲地區。作為《古事記》出雲神話的發源地，這裡曾是眾神集結的神聖舞台，更是孕育日本精神文化底蘊與早期王權遞嬗的核心空間。然而，在資本主義與工業化浪潮的推進下，近代日本政治與經濟的重心逐漸轉移至太平洋側，導致這片擁有豐厚歷史底蘊的土地開始背負起邊陲的宿命。相較於面向太平洋、迅速崛起的「山陽地區」（岡山縣、廣島縣、山口縣），山陰地區面向冷冽的日本海，且受中國山地阻隔，難以與太平洋工業帶連結。地理上的隔閡使其在戰後經濟高度成長的浪潮中，被排除在現代發展的紅利之外；到了當代，這裡更首當其衝，成為全日本人口流失最劇烈、高齡化程度最嚴峻的極限地帶。

2026年7月中旬，國科會「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辦公室及「包容為導向之科技計畫」辦公室、教育部USR推動中心、臺日大學地方連結與社會實踐聯盟臺方部分成員學校、社團法人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等跨域行動者，共同前往日本山陰地區考察當地的地方創生實踐策略。具體行程及其地理位置如下圖所示：

圖：參訪單位地理位置及行程示意圖（標註點僅供相對位置參考、編號代表參訪順序）。圖片來源：筆者於免費授權地圖網站Map-It下載〈中国地方の地図〉為底圖，結合參訪單位實際位置及本次參訪行程繪製而成。

作為應對少子高齡化與人口流失壓力課題的「先進地」，這片區域並未陷入死寂，反而展現出極高的開放性與韌性。從青年勞動力媒合到生態環境修復、從社區護理網絡到歷史空間的世代共創，山陰地區的實踐者以先行者的姿態，實質影響了九州與關西等地的地方創生網絡，並詮釋了山陰地區作爲高齡少子化「課題先進地」的意義。他們以一種「樸素而前衛」的姿態，在空間的餘白與時間的緩慢節奏中，重新編織人與人、人與土地的社會連帶，進而以行動告訴日本社會，不必苦苦追尋「人口成長」或「大型資本進駐」的發展主義幻夢，只要退回日常生活的核心，就能將極端的脆弱性翻轉為社會創新的實驗場。

在「餘白」中協調節奏：青年行動與藝術實踐的社會技術

在資本主義的空間邏輯中，人口流失所導致的閒置空屋與勞動力缺口，往往被視為地方衰敗的負面指標。然而，對於深耕鳥取市二十餘年的特定非營利活動法人「BANKUP」而言，這些空缺正是最珍貴的「餘白」，提供了讓都市青年得以介入、實驗並發揮自我能動性的實踐舞台。

BANKUP的代表理事中川玄洋先生察覺到，農村的自然節奏與都市大學生的學期作息之間存在著時空落差。農村的溝渠清淤與農務勞動，依循的是四季遞嬗與日升日落的自然律動，且迫切需要青壯勞動力，但大學生卻受限於學期制度而無法長時間參與農村勞動。因此，BANKUP作為中介組織，其核心工作便在於「協調異質時間節奏」。他們將志工勞動安排在週末清晨至中午，如此，既滿足了農村晨間勞動的效率，又包容了青年的彈性作息。

更重要的中介設計，隱藏在勞動結束後的「慰勞會」中。BANKUP強制規定，接受志工協助的社區必須準備在地餐食與大學生共食。在這短暫的餐桌時光中，地方的風土物產（如野豬肉咖哩、手作醬菜）被轉化為情感交流的媒介。同時，負責備餐的社區婦女則化身為觀察者，透過互動篩選出真正願意與地方建立長期羈絆的青年。這套機制成功地將一次性、工具性的勞力派遣，轉化為深度的社會鑲嵌。

當青年與地方建立信任後，BANKUP進一步引導他們進入市街的閒置空間，開設「不認真商店」。透過貨架認養制度與休學輪值店長的機制，一棟原本衰頹的木造二層樓建築被重塑為社區的微型公共領域。地方婦女開始在這裡舉辦早餐會，由青年開展的各種創新空間也悄悄與在地居民的日常作息相互交織。

同樣將空間「餘白」轉化為社會連結介面的，還有位於鳥取市鹿野町的「鳥の劇場」。藝術總監中島諒人將一座廢棄的幼稚園與小學校舍改造成打破階級與城鄉壁壘的開放劇場。在數位媒體追求高效與扁平化的時代，中島先生刻意強調劇場的「實體性」。他認為，正是那段耗費時間跨越物理距離抵達劇場的漫長路途，在觀眾心中預留了緩衝的心理空間，才得以讓眾人在抵達後，更專注地在同一場域內與表演者及其他觀眾共享一段無可替代的社會時間。

同時，鳥の劇場並未將藝術視為高高在上的殿堂展演，而是將其轉譯為建立社會包容的技術。針對高齡化社會中容易陷入社交孤立的男性長者，劇場設計了低門檻的「朗讀劇場」，讓他們在發聲訓練中維持生理機能，更在排練中重建日常的支持網絡；正規學校教育方面，劇場則推動「加分式」的戲劇工作坊，將舞台交給學童進行試錯與探究，透過身體的實踐來培養同理他者處境的能力。在這裡，劇場不再只是生產戲劇的空間容器，而是重構地方關係、生產社會信任的基礎設施。

圖：參訪團成員與鳥の劇場藝術總監中島諒人先生（前排左四，著白色T裇者）在劇場空間合影。

流域作為生命尺度：星球健康的生態修復與資本轉譯

進一步將視角從社會網絡延伸至自然環境，鳥取縣江府町的天籟株式會社與「星球健康」（Planetary Health）倡議，則為地方創生提供了另一個宏大的微觀實踐範式。

具備臨床醫學背景的桐村里紗醫師，在看診多年後體悟到，現代醫療體系如同處理標準化產品的工廠，只能醫治受損的身體器官，無法阻斷因環境崩壞而源源不絕產生的文明病。於是，她脫下白袍，將醫療介入的尺度從單一個體擴展至江府町奧大山的流域。在她的生態空間觀中，地球是一個具備代謝機能的有機體：山林是心臟，水脈是微血管，而現代化的水壩工程、太陽能板鋪設與工業化的農業，則如同在地球的血管中製造血栓，導致土地失去了保水與代謝的能力。

為了治療生態環境的「動脈硬化」，桐村醫師團隊在江府町展開了「土地針灸」的社會實踐。他們不依賴大型重機具，而是以人力將樹幹垂直插入硬化的土壤中，輔以枯枝落葉，為地表積水創造向地下深層滲透的物理通道。同時，他也和SONY合作，導入「協生菜園」系統，利用不同作物間的生物化學特性進行互補，以生物多樣性取代化學肥料。這種低強度的空間介入，重新啟動了土地的自然律動。

圖：鳥取縣江府町天籟株式會社所展開的「土地針灸」生態修復實踐。團隊以人力將樹幹垂直插入硬化的土壤中，輔以枯枝落葉，為地表積水創造向地下深層滲透的物理通道，藉此治療生態環境的動脈硬化，重新啟動土地的自然律動。

要讓這套生態修復機制得以永續，還要有相應的經濟系統支撐。因此，桐村醫師開始嘗試在資本的空間流動中創造轉譯機制。他和團隊提出「超越GDP」（Beyond GDP）的價值衡量框架，將健康的人口、土壤微生物活性與社會信任關係納入資本計算。他們將稻米脫殼後的米糠轉譯為生產高級化妝品與半導體原料等高附加價值產品，讓農民能從中獲得合理的經濟回報，進而願意持續投入維持里山生態的日常勞動。

更具啟發性的是「處方自然」的概念。團隊將修復後的森林與水田轉化為治癒都市居民身心失調的醫療空間。當疲憊的都會企業員工來到江府町，將雙手插入未受污染的泥土中，他們得以在進行農務勞動的過程中修復自身被現代生活剝奪的感官機能。透過這套跨越醫學、生態學與金融資本的設計，都市的資源與地方的自然資本產生了互惠的對等協作。地方創生在江府町不僅要振興地方經濟，還要重啟地球的代謝循環。（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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