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45 悅讀好點子

從「里山倡議」到「里山資本主義」: 社區經濟的發展圖像

列印
作者 / 黃昱珽

綿延數千年的里山生活

「里山(Satoyama)」是一個日本用語,泛指環繞在村落周圍的山林。

人類在里山定居生活,可以追溯到史前時代;這類在山林與平原間交界處的聚落生活,是種長期穩定、步調緩慢、相對與世隔絕的生存模式。不過在當代由於受到工業化、都市化、資本主義興起等因素的影響,今日里山周遭的聚落已被整合到現代社會之中,成為都市體系中的「邊陲」地帶。大城市不斷吸取里山的人力與自然資源,導致聚落人口老化並走向衰落,導致里山生活有一度被認為是種落後模式。

然而隨著資本主義頻繁地發生危機,工業化留下各式各樣的嚴重後遺症。人類開始意識到,所謂「進步」的現代化生活,其實是破壞環境、製造污染的高風險模式。二十世紀中期環境保護意識抬頭,隨後於1987年,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WCED)提出《我們的共同未來》報告,建構了「永續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的概念,尋找在經濟發展的同時,也能夠維護生態平衡的成長模式。

人類在里山那種樸素、變化緩慢的「傳統」生活,因而再次受到重視。里山生活能夠綿延長達數千年,代表著它能夠與環境長期共存,進而融入成為當地生態系統的一部份。對追求永續發展的目標來說,里山生活模式無疑能給出良好的啟示。在2010年10月於日本名古屋所舉辦的聯合國第十屆「生物多樣性公約大會」中,日本政府與聯合國大學高等研究所(UNU-IAS),共同提出了「里山倡議(Satoyama Initiative)」,將里山生活標誌為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理想圖像。


里山資本主義(圖片來源

邁向經濟自主的「里山資本主義」

儘管是從生物多樣性的角度出發,里山模式卻遠比乍看之下來得豐富。里山倡議收集世界各地的案例,建立系統資料庫進行分析,歸納出主要面向與通則。根據里山倡議,里山生活模式主要包括土地利用上採用複合式生態系統架構(生態)、整合傳統知識和現代科技的生活形式(文化)、謀求新型態的協同經營體系(經濟)三個主要面向(the three-fold approach),提供具彈性的推動策略藍圖。[1]

里山倡議固然擘畫出充滿希望的遠景,但是不可否認地,經歷了過去數百年工業化資本主義的侵蝕,里山間的聚落往往都面臨著嚴重的困境,特別以「經濟」面向最為嚴重。一方面,長年青壯人口外移導致整個聚落的高齡化,人力資源相對匱乏;另一方面,各個聚落往往缺少具競爭力的產業,無法留住資源供在地運用及發展。

也正由於鄉間聚落的產業,無法與大城市的工業商業競爭,里山模式在過去才不可能成為一個選項。因此如果想要真正落實里山倡議,我們便迫切需要建立新型態的經濟模式。

針對此一問題,日本NHK「廣島採訪小組」自2011年起展開為期一年半的深入採訪報導,系統性地思考里山模式中經濟運作的可能性,建構出「里山資本主義」的概念,指出關鍵的思考問題。一個理想的里山資本主義,並非是倡議對抗既有的資本主義、也不是要建立取代資本主義的生產模式。

採訪小組認為,里山資本主義是一種「開放性的地區主義」,是「地區」賦權的時代象徵。里山資本主義的目標是在主流資本主義體制外,建立相對具有經濟自主的子系統,「切斷過去與大都市間的連結關係、不再身為被吸取養分的對象」[2]。一方面避免天然資源與人力資源持續流失到大都市中,另一方面也避免受到資本主義危機的衝擊。

市場經濟蘊含相當大的能量,卻也是極為危險的雙面刃。過去自給自足的傳統鄉村經濟,一旦加入現代化市場之後,往往會因為缺少競爭優勢,淪為單方面流出資源,固有產業經濟無法因應市場競爭而萎縮。大城市則是市場競爭的勝利者,可以說每一個蓬勃成長大城市的背後,都有著許多衰敗凋零的傳統聚落。因此,里山資本主義必須扭轉市場經濟中單方面失血的困境,利用近代的技術重建能達成自給自足目標的既有產業,當資源於在地流通時,就能夠創造出更多的就業機會,建立正向的經濟循環。

考察日本國內的里山經濟案例,並採訪走著相似發展路線的奧地利後,NHK廣島採訪小組提供了一個明確的案例:自現代化林業轉向產生的生質能源產業。


圖:位於奧地利邊境的小鎮Güssing。(圖片來源

Güssing鎮的能源重建

Güssing鎮位於奧地利與匈牙利的邊境,是一個人口僅有3,700餘人的小鎮。它正處於冷戰時期兩大陣營的交界,雙方的對峙限制了小鎮的發展。冷戰結束之後Güssing鎮也沒有碰上發展的機會,相反地全球化打壓了鎮上既有的農業,迫使鎮上絕大多數的居民必須到周圍城市的工廠裡尋找就業機會。

1990年Güssing鎮的領導者試算過去整體的收支狀況,他們發現為了購買每日所需的能源,整個小鎮每年總共要對外付出600萬歐元的費用。這是一筆非常龐大的支出,導致整個聚落長期處在資源流失的狀態。若能改變這筆金錢的流向,讓金錢在區域中循環,則能為整個小鎮帶來更豐富的資源與機會。因此在1990年,Güssing鎮的議會一致通過,決定將小鎮的能源,自(對外的)石化燃料,轉變為(鎮內的)木材燃料。

擬定區域發展計畫之後,Güssing鎮開始建構區域暖房系統,鋪設熱管線、交由在地居民進行系統的維修工作。1996年半公營的區域暖房公司成立,擴大了區域暖房網的線路,2001年熱電連產發電系統開始運轉,轉而向政府賣電。今日Güssing鎮的能源達到70%的自給率,成功逆轉了資源的流向:從每年必需支付600萬歐元的費用,在2005年轉而可以獲得1,800萬歐元的收益,並成為運用綠能能源的先進代表。[3]

與風力、太陽能等我們熟知的「綠能」不同,這裡的「綠能」指的是木材,配合上最先進的林業管理、木材產業、以及發電機組等等技術。但所謂綠能的綠意,不也正是因為森林茂密蓊鬱的綠色而得名嗎?

木材相關產業一直是里山固有的經濟模式,是最易取得的資源之一。不過當聚落加入市場經濟後,木材產業則因缺乏競爭力而逐漸遭到廢棄。今日許多里山的聚落,不再以林木業作為核心產業,但這也不代表林木業已經一無是處。以自給自足為首要目標、重新結合最新的技術,仍然可能為在地帶來機會與希望。


圖:Güssing鎮善用當地的自然資源,建構能源自足的綠能方案。(圖片來源

建構在地的社區經濟

奧地利需要暖氣設備來對抗嚴寒,為此必須長年支付大量的能源費用。就整個國民經濟的角度來看,過去捨棄木材改採石化燃料的能源策略,具有相當的進步性;但是若從自給自足的里山生活的立場來說,這卻是喪失經濟自主權的第一步。喪失自主性也意味自身變得更加脆弱、更容易遭受整個體系中事故的衝擊。台灣最近頻繁出現的限電、跳電,一座電塔、一個電廠的事故,都會影響到全島的供電情形。這固然指出台灣的電力供應已經到了極為緊繃的現實,其實也是所有的地區都依賴單一的系統,沒有辦法迴避事故的傷害。

不管是供電系統還是資本主義,其實都存在內部高度不穩定的問題,我們所承受的風險,也隨著對其依賴的程度而增高。里山資本主義呼籲建構在地社區經濟的重要性,適度的自給自足不但可以減緩受到系統性事故的衝擊,也能讓在地自然資源永續利用,並活絡地方產業的發展。

然而,里山資本主義並非單純地將資本主義的精神帶回聚落之中,更重要的還有「永續發展」理念的實踐。過去工業化時代的木材產業,採用無節制的伐木策略,掠奪在地資源卻留下長期污染,是造成聚落死亡的主要原因。如今的里山資本主義強調必須將最新的育林知識與技術帶回聚落、以建構永續利用為前提,才能有效達到自給自足、永續發展的理想。


[1] 「里山」的理念引入台灣後,有不同的發展歷程,新作坊對此也加以介紹並進行反思。參見吳宗澤,〈從里山尋一條台灣的路〉(上)(中)

[2] 藻谷浩介、NHK廣島採訪小組,2016,《里山資本主義》,頁124。

[3] 藻谷浩介、NHK廣島採訪小組,2016,《里山資本主義》,頁118。

〔延伸閱讀〕

重建鄉村「生活經濟」的社區創業

重拾「里山資本」的永續利用之道

從里山尋一條台灣的路(下)

發行: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研究計畫
編輯委員會:陳東升、黃秀端、鄧育仁、蔡瑞明、鄭麗珍、謝國興
編輯:周睦怡、郭怡棻、陳慧艷、黃靖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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