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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顆芋頭開始:讓部落青銀共耕找回人與土地的連結

作者 / 劉雪鳳(國立屏東大學文化事業發展碩士學位學程原住民專班研究生、國立屏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來義鐵工部小隊兼任助理)、 古香珍(義林文健站照服員)、李柏妍(義林文健站照服員)

排灣族語系中,「vasa」 代表的是山芋。對排灣族而言,vasa不僅是族人重要的主食之一,也是祭儀中不可缺少的供品。每到六月採收時節,部落總會瀰漫著熱鬧的氣氛,族人彼此換工,輪流採收vasa;同時,部落內的所有烤窯也會全部動起來烘烤vasa。體型較大的山芋經烘乾磨成粉後,可以用來醃製豬肉或是包裹成「cinavu」 (芋頭粉粽);烘烤乾燥後的芋頭乾不僅方便保存,是獵人穿梭山林間的重要糧食來源,也具有避邪的文化意涵。部落裡的長者常常提醒後輩,如果前往打獵或途經其他族群的傳統領域,身上都要攜帶芋頭乾,象徵祖靈的守護,也提醒族人對不同族群的土地保持尊重。

圖:相芋在來義-芋口酥

圖:芋頭乾
(照片來源: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Tjuku Ruljigaljig 李馨慈)

2009年莫拉克風災之後,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推動災後產業重建計畫「一鄉一特色」,來義鄉以「相芋在來義」作為地方特色品牌,陸續發展出濃情蜜芋包、芋口酥、芋沙冰霜等產品,希望透過芋頭重新帶動地方產業。然而,對部落而言,芋頭的價值遠遠超越一般經濟作物所標記的商業價格。

近年,隨屏東大學「人文社會實踐計畫」進入來義與義林部落,讓我有更多機會參與部落的食農教育與文化照顧工作。參與過程讓我逐漸理解,食農教育不應停留於農作物栽培或烹飪技巧的傳授,而是讓年輕人進入長者熟悉的農事節奏。重新認識土地狀況、分擔勞動,並在實際的工作中重新理解芋頭與家族生活、祭儀及部落關係之前的聯繫。

從青銀共耕開始:讓文化在土地上重新生長

在部落裡,文化存在於日常的生活實踐裡。當前部落面臨著高齡化與農耕人口不足的現實困境。隨著許多年輕人外出工作,傳統農地逐漸荒廢,生活也逐漸與農耕文化脫鉤,導致長者累積一生的耕作知識,面臨無人承接的困境。義林社區因緣際會於2025年被原民會選定為部落公法人試辦計畫示範點。在此政策推動下,義林部落公法人結合文化健康站(以下簡稱文健站),與屏東大學團隊共同推動「農耕與文化照顧共耕實踐」。計畫租借部落長者的農地,由青年與長者共同種植排灣族傳統作物「山芋」,並將農事活動納入文健站課程,希望透過共同勞動,重新建立世代之間的連結。從祈福儀式、翻土、保種、種植、除草到颱風來襲後的防災工作,每一次農事都成為青年與長者共同學習的機會。大家一起流汗,也一起聊天,在勞動中慢慢建立身體與勞動的感知。

圖:開墾前祈福儀式
(照片來源:鄭博文)

圖:保種植物ljaviya五節芒


圖:長者教青年翻土
(照片來源:義林文健站照服員古香珍)

從耕作之中,學習部落文化

共耕活動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長者分享的生活智慧。有位長者看著正在工作的青年,笑著說:「很感動現在的孩子願意學,以前他們都不喜歡上山,因為太遠、太累了。」另一位長者則分享過去的輪作觀念:「剛開墾好的土地最適合先種芋頭,因為芋頭需要很多養分。收成之後,就要換種花生、地瓜、小米,土地才不會累。」接著,他停了一下,又笑著說:「土地也跟人一樣,要均衡飲食,不能每天都吃一樣。」短短一句話,道出了現代農業所說的輪作、養地有所呼應。長者以「土地也會累」說明作物安排與土地狀態的關係。這不是欠缺專業語言,而是在長年耕作、觀察作物與照顧土地的過程中形成。


圖:長者教青年一起種芋頭

除此之外,長者也提醒青年,種植作物不僅要觀察季節,也要順應月相。「沒有月亮的時候不要種,種下去不會結果。」至於族人究竟如何區分不同的月相、以及這樣的判斷是否需要搭配特定的時令或土地狀態,則有待後續共耕和訪談時進一步紀錄。

颱風,也是另一堂重要的課程

共耕期間,農地經歷兩次颱風侵襲。藉此,青年第一次真正學習到防颱的概念:平時就要整理排水、固定植株以降低災害風險。長者帶著青年巡視農地時,一邊工作,也會一邊說明如何判斷風向、雨勢,以及如何保護農作物;與此同時,參與的青年也在文健站的課程中,了解到以往部落長者會觀察saluta(棕葉狗尾草)的紋路來判斷該年度的颱風情形的線索之一。這些觀測指標如何與季節更迭、天空雲色和其他動植物徵兆相互參照,仍有待後續更完整地記錄。對青年而言,這套知識絕非聽過一次便能輕易掌握;他們必須在不同的天候與農事情境中,跟隨長輩反覆實地觀察,才能在做中學裡,逐漸領會哪些大自然的微小變化值得留意。


圖:saluta棕葉狗尾草

烤芋頭:在火候、風向與經驗之間判斷

當芋頭的葉子逐漸枯萎下垂,就表示可以收成了。這時候,大家就會一起挖芋頭。芋頭除了種類名稱不同,大小也不一樣,所以,採收時要按種類及大小分類。之所以如此講究,是因為烘烤芋頭時會依大小來擺放位置;接著,烘烤前每顆芋頭都要用小刀或針刺,避免受熱爆裂;送入烤窯後,一開始火要旺,之後則必須慢慢控制火候。每過一段時間就要手摸底層芋頭是否軟掉,再決定是否翻面。烘烤過程中,一整天都要控制火侯,讓芋頭可以平均受熱烘乾;同時,木材的種類與火候控制,也會影響口感。長者在過程中也提醒青年們,在當地的條件下,烤窯最好是南北向,火勢比較穩定,不容易被風吹散。

許多長輩回憶,以前沒有工具,都是彎著腰、徒手在高溫煙霧中翻動芋頭,滿身汗水。有些老人家還會故意讓剛入贅的年輕人站在最熱的位置,當成一種磨練。而在烤窯旁,也總會順便放上地瓜、花生、豬肉一起烤,大家圍坐聊天,等待食物慢慢熟成。長者說:「當你吃芋頭乾或 cinavu 的時候,要記得感謝,因為每一口都很不容易。」這些操作並不是任何人照著程序都能立即完成。何時轉小火、何時翻面、如何以手感判斷底層芋頭的狀態,都需要在烤窯旁經過多次實作,才能逐漸形成判斷。

一首歌,唱完整個芋頭的一生

為了讓更多人理解芋頭從栽種到收成的完整歷程,我的父親劉清勇創作了一首歌謠〈pa'atjanu seman puvasan〉(芋頭的栽種到收成)。歌詞依序唱出開墾、砍伐、燒墾、整地、種植、除草、採收、整理芋頭、烘烤、去皮,到最後大家一起分享收穫、飲酒歡聚的過程。這首歌記錄農耕流程,也保留了部落共同勞動與收成後分享的關係,而成為可以被共同記憶與傳唱的生活經驗。


圖:芋頭歌謠詞句

除了歌謠之外,長者也分享來義部落不同芋頭品種的名稱與特色,目前已記錄十三種以上的地方品系。這些名稱不只是植物分類,而是族人在種植、交換、料理與保存過程中,用來辨認差異與安排用途的知識。

圖:烘烤芋頭乾-大小分類
(照片來源: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Tjuku Ruljigaljig 李馨慈)

圖:烘烤芋頭-控制火候
(照片來源: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Tjuku Ruljigaljig 李馨慈)

沒有唯一配方的 venaleng(傳統醃肉)

除了耕作,義林文化健康站也辦理傳統料理工作坊。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製作「venaleng」(傳統醃肉)。以前沒有冰箱,族人便利用芋頭粉、鹽與陶甕保存豬肉。先切肉、抹鹽、沾裹芋頭粉,再一層肉、一層芋頭粉將其放入陶甕。在標準程序之外,每位 vuvu也都有自己的做法,有的人會加入血水,有的人會保留上一批醃肉的芋頭粉作為「老麴」,也有人依照季節調整醃製時間。venaleng 的製作不是完全依照固定食譜,而是在一次次醃製、品嘗與調整中形成。更重要的是,青年開始在實際操作中接觸食材、器具與動作的族語名稱。這還不能等同於族語已重新成為日常語言,但至少使部分詞彙不再只停留於課堂或紀錄表中,而重新與具體的工作和物件產生關係。


圖:豬肉沾裹芋頭粉

知識被紀錄之後,還要繼續被使用

透過一整年的共耕實踐,使部分青年重新走進長者持續耕作或曾經耕作的農地,開始理解土地的位置、農事次序、勞動需求及作物用途。當然,推動過程仍然面臨許多挑戰,例如部落食材取得不易、人力有限、青年族語能力不足、戶外活動容易受到天候影響,以及文化紀錄仍不夠完整等問題。然而,每一次共耕與料理活動,都在都增加了青年與長者共同工作的經驗,也留下部分農事與語言紀錄。未來,若能持續的耕作、持續的整理農事、料理與族語紀錄,並且與部落及知識持有者共同討論哪些內容可以轉化為教材、影音與資料庫等等,便能使這些知識載體成為部落文化傳承的重要平台。更重要的是,紀錄必須持續回到耕作與生活之中被使用,否則再完整的資料,也可能只是把活的知識留在檔案裡。因此,一顆看似平凡的芋頭,卻具備串連農耕、生態、飲食、語言、歌謠、祭儀與照顧的潛力。但真正使這些關係得以延續的,不是芋頭本身,而是族人在土地上反覆實作、彼此學習與共同承擔的過程。

圖:青銀共耕大合照
(照片來源:Ljavaus Ibuno)

圖:頭頂芋頭乾


作者後記:感謝義林文健站及義林部落公法人試辦計畫的協助,筆者方得以完成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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