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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juapaidrang的翻土與保種:義林部落公法人的飲食經濟治理實踐

作者 / 黃雅鴻(國立屏東大學文化發展學士學位學程原住民專班助理教授)、宗姿嫺(義林部落公法人試辦計畫專案助理)

沿著來義溪與瓦魯斯溪交會處蜿蜒而上,屏東縣來義鄉義林部落(Tjana’asiya)的山徑旁,有一塊承載著部落糧食記憶與集體勞動的共耕田。

自2025年起,義林部落參與原住民族委員會的「部落公法人試辦計畫」,確立以「文化治理」、「空間巡護」與「飲食經濟治理」相互交織的三大發展主軸。其中,「飲食經濟治理小組」試圖透過建立青銀共耕與芋頭知識資料庫,來回應當代原住民族社群在面對高齡化、部落青年外流與極端氣候變遷下的生存課題。位於Tjuapaidrang的這塊農地,由王春櫻vuvu[1] 慷慨提供,成為部落青年與文化健康站(以下簡稱文健站)長者共耕共食的基地。義林青年與中壯年在動手勞動的過程中,也細細記錄下部落如何透過芋頭的保種、共耕、共食,編排出一套屬於排灣族的飲食經濟治理邏輯。

跨越界線的青銀共耕與女性知識網絡

計畫初期的一場午後會議,義林文健站、在地小農產銷平台「部落蔬店」、部落青年以及屏東大學計畫團隊齊聚一堂,討論如何「組織青年志工隊、推動青銀共耕」。然而,在當代部落中,召集青年參與農務從來不是一件在群組發發訊息就能完成的簡單行政工作,尤其牽涉到芋頭種植這種具備特定生長節奏與傳統工法的作物,更須在部落既有的青年網絡、跨世代生活作息,以及自然農作時序之間,細細地尋找平衡點。在這段交涉與協作的過程中,文健站照服員成為關鍵的穿針引線者,在機構服務與田間共耕行動中,搭建出充滿彈性的實踐空間。


圖:計畫啟動初期,飲食經濟治理工作小組討論如何克服共耕田土地來源、芋頭種源等等的挑戰

這樣的合作與分工,打破了傳統專家導向的發展模式。在Tjuapaidrang的共耕田裡,長者不是被動接受社會福利照顧的「文健站學員」,而是握有農耕知識的講師。如同屏東大學計畫團隊成員呂紹酉老師在田野隨筆中寫下的反思:

「我試圖觀察並理解女性行動者如何透過會議討論與田間經驗和活動安排,創造或編排活動的知識體系與栽種、煮食邏輯的詮釋。這次的會議,我視為一個觀察女性知識生產與社群治理實作的場域。」(2025年9月18日經濟治理會議,線上小組進度與收穫祭工作坊規劃紀錄)

圖:部落青年與長者一起在芋頭田除草

圖:颱風來襲前,青年協助收水管

在此女性知識生產的脈絡下,義林村長夫人余玉梅與文健站照服員古香珍、李柏妍等人扮演了地方社群的黏著劑。她們熟知哪位長者可能留有播種需要的芋頭種苗,也知道不同長者分別具有哪些面向的知識;有趣的是,她們一再表示自己在這個過程也重新學習了芋頭的知識。透過青銀共耕的田間勞動,部落中壯年與青年在播種、拔草、採收芋頭、烤芋頭的過程中,重新向長者學習如何親近土地,進而熟悉部落自主生產的經濟模式。

芋頭資料庫的建構:日常話語的集體產權

如果說Tjuapaidrang田間的共耕是身體實踐的扎根,「飲食經濟治理小組」推動的「芋頭知識資料庫」則是將隱晦的口傳知識系統化、文字化的重要基礎設施。 

長期以來,排灣族關於芋頭的農耕知識多依賴vuvu的身體實踐經驗與口耳相傳來傳遞。這次,義林部落展開系統性的盤點與調查,不僅記錄排灣族傳統芋頭的品種的族語名稱、外型特徵、口感差異,與用途,更將當季的栽種歷程建置為部落共享的資料庫。調查過程中,青年宗姿嫺記錄到,有長者說avasan(芋頭品種)「像一個美女,一個大個一堆一堆的,一節一節。一直生一直生。有孫子有曾孫,很多孩子。孩子可以賣,比較有賣相。媽媽可以做芋頭乾、芋頭粉,醃肉用的是媽媽。」

在這段關於avasan品種的口傳中,長者使用了擬人化比喻。芋頭的繁衍被視為一個擁有「孫子與曾孫」的大家族,而「媽媽可以做芋頭乾、醃肉用的是媽媽」,反映了傳統排灣族飲食經濟中,女性如何掌控食物保存與防災的核心工作。資料庫的建立,則將這些被隱藏在日常雜談中的「知識」提升為部落的共有知識產權。

圖:在義林文化健康站舉行芋頭知識工作坊

糧食主權與極端氣候下的防災韌性

對於經歷過莫拉克風災、被迫遷徙至新來義永久屋基地的義林部落族人而言,極端氣候與地質災害並不是遙遠的學術名詞,而是隨時可能被切斷聯外道路、中斷外部物資供應的生存威脅。因此,如何重構以部落為核心的糧食自主防災知識,是公法人計畫的另一項動機。

芋頭之所以被選為核心作物,正是因為它在排灣族文化中具有「可儲備糧食」的特性。傳統上,個體較大、口感略硬母芋頭被烘烤成芋頭乾後,能夠在乾燥環境下保存許久而不腐壞。在土石流肆虐、道路中斷的孤島危機中,這些儲存在家戶的芋頭乾與芋頭粉,就是部落最堅韌的生命防線。

圖:青年參與芋頭烘烤,烘烤當下被撲面而來的濃煙薰得睜不開眼睛

在收穫祭中重構知識體系的再生產

當芋頭在Tjuapaidrang的土地裡扎根、發芽並經歷了青銀世代的共同照料後,它的終點並非市場上的商品,而是回到部落的集體儀式,完成知識的「社會再生產」。而這正是飲食經濟治理小組規劃的「文化共食」——飲食文化工作坊的核心精神。 
2025年收穫祭前的會議上,工作小組成員針對收穫祭當天的飲食工作坊展開細緻的程序性討論。這場預估有80人參與的工作坊,其定位被嚴格區隔於一般的觀光宴客活動:「料理工作坊是『課程』設計而不是宴客活動,因為它包含講解、示範與操作三階段。」

工作坊規劃的料理清單包含了酸肉湯、搖搖飯以及各式品種的芋頭料理。在這裡,食物被賦予了強烈的歷史感與規範性。小組特別強調,料理的份量與烹煮方法,必須嚴格向部落的vuvu請教與核對。例如,如何利用alinav(芋頭品種)的根葉來煮酸肉湯,確保吃了以後口腔與喉嚨不會產生發癢、發腫甚至呼吸困難等過敏反應——也就是長輩口中「不會癢」的古老配方。各種工法的細節都由長輩親自在工作坊現場示範,並帶領青年會的年輕人一同親手操作。

圖:收穫祭當天,芋頭成為媒介,使青年的農耕知識得以鑲嵌在文化脈絡中

到了收穫祭當天,清晨的殺豬、洗菜等前置工作,悉數依循青年會與長輩到場的時間順序展開分工。透過這種將文化課程化與部落芋頭食譜建構相結合的模式,工作坊的終極目標是出版一本包含排灣族飲食主權詮釋的排灣族飲食食譜。 

當不同世代的族人與青年共同在收穫祭上吃著avasan芋頭時,他們品嚐到的不只是食物的美味,而是一套透過身體實踐、勞動與參與式調查共同重構的排灣族知識體系。


[1]為排灣族對祖父母輩的尊稱,vuvu也同時可以指稱孫子女輩。


【屏東大學專刊系列文章】

搭起審議民主的鷹架——義林部落公民咖啡館實踐紀要

與山水共生:義林部落水源巡護與路徑修復實作

從一顆芋頭開始:讓部落青銀共耕找回人與土地的連結

【延伸閱讀】

尋覓社區能量:培力工作坊的共學實驗(下)

擾動日常、營造共感:啦哩吧食農計畫——情境、想像與身體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