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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陪伴者角度看社區與街友的互動關係(上)

作者 / 洪琪毓(東海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專任助理)

「既然街友阿蘭會煮飯,那要不要試著讓阿蘭大姐到據點擔任廚師?」
「好啊,可以試試看,不然我都忙不過來。」

從未預期到社工對社區的提議,可以如此快的被社區接受然後實踐,就這樣2019年2月起阿蘭大姐多了一個新的社會角色:社區據點的主廚,而我則被賦予擔任陪伴者的角色,兩人一同在長春社區廚房內工作。

從魚菜共生到共煮共餐

2019年中,東海人社計畫開始與臺中市社會局社會救助科建立密切合作,透過與街友共同參與魚菜共生的課程,嘗試在農務中拉近彼此的關係,甚或是達到一種社會性園藝療癒的成效。然而在推行的歷程中,我們發現魚菜共生在種植與採收後,街友們並沒有空間可以烹調這些好不容易栽種出的蔬菜,讓起初對於種植有興趣的街友無法真正落實從農到食的整套過程,對魚菜課程感到有些可惜。恰好計畫辦公室中有簡易廚房設備,在接收大家的反饋後,自10月起我們開始陸續邀請對烹飪有興趣的街友大哥大姐前來共煮共餐,希望透過共餐建立起不一樣的網絡關係。

11月,在多次的好言邀請下,總算商請到固定參加課程的唯一女性──阿蘭大姐至辦公室烹飪。「我不會煮。」雖然當我開始詢問阿蘭大姐是否有意願作為該次烹飪的主廚時,她馬上板著招牌酷臉回應我,但烹飪起來的味道卻不遜色於辦桌廚師。才知道過去嫁入大家庭的她,一餐需要肩負15人的份量;而這幾年在街頭流浪,並沒有機會再拿起鍋鏟煮飯,因此對於重拾廚藝有些不確定性。所幸,在餐桌上大家對阿蘭姐讚譽有加,在活動後阿蘭姐開始私底下主動詢問:「什麼時候再輪到我煮?」縱然心裡立即浮現「枵鬼假細膩」的想法,但卻也對阿蘭姐更有主動參與活動的意願,而感到樂見其成。


圖:社區據點活動結束後提供給長者的午餐。

恰好,東海人社團隊在進入與社會局社會救助科為鄰的南區長春里關懷據點蹲點後,發現據點長期存在人力資源不足的問題。每週兩次的社區據點活動結束後,會提供午餐給前來參與的長輩,週二固定由據點負責人小豬老師煮飯,週四則為社區志工阿姨協力。倘若週二沒有安排外聘教師帶領活動,小豬老師便需同時兼顧烹飪以及課堂教師的雙重身份。社會局的社工知道這個狀況後,向我們提議若社區端願意接受,可以試著讓本來就在長春里負責清掃街區的阿蘭大姐擔任週二主廚。這與東海人社計畫的行動目標相符:打造友善街友城區,希望透過行動方案增進不同群體的社會連結,以打破既有對街友的負面印象,甚或是減低因為排拒所造成社會排除現象。而社會局也希望在例行工作之餘,盡力與社區敦親睦鄰,提供資源上的協力、營造更多的互動關係,以降低社區居民因對街友刻板印象(如骯髒、危險、傳染病等)而產生鄰避效應。在雙方達到共識與共好目標後,便決定在年後據點開學向社區端提議。

2020年2月開學日,社工和我們在課堂結束後,一同向負責社區據點的小豬老師提議,能否由街友大姐協助烹飪,沒想到馬上得到許可。得到社區首肯後,接著以鼓勵的方式詢問阿蘭大姐:「你那麼會煮飯,社區現在缺一位主廚耶,下星期二可以來社區幫忙煮飯給阿公阿嬤吃嗎?」阿蘭姐先是猶豫了一會,又再度說出一樣的回應:「我不會煮。」「上次尾牙比賽你有得名,哪有不會煮?」我激動的在她還沒講完話後打岔說著,她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反問:「齁真的有好吃嗎?」我立即邊點頭說好吃,同時也向阿蘭姐說明我會在旁邊幫忙,可以不必太過擔心,她便答應負責烹飪供餐這件工作。

約好自2月18日起正式到社區擔任主廚,而我將自己設定為陪伴者的角色,希望能提供街友新的社會角色功能,藉由正向的能力貢獻,解決社區人手不足的問題。除了扮演協助雙邊溝通的角色,創造彼此的良好互動關係,增進社會連結與共融外,也希望從自己作為行動陪伴者的角度出發,利用民族誌參與觀察的深描書寫,以時間序列記敘此後的歷程及意義。這並非像社會工作者一樣,一一檢視阿蘭姐的行動是否因角色轉變而增加自我效能,而是試著理出計劃端扮演協力者角色持續行動的過程中,著力的方向能否產生不同的反饋與變化。

為社區據點長者下廚

與阿蘭大姐約好9點半在據點見面,卻遲遲等不到阿蘭姐的到來。我腦海閃現的念頭是:該不會其實她並不是那麼願意接受這份工作,但擔心若不答應,會使自己原本在社區的打掃工作遭受影響,在面對不對等的權力關係下只能勉強接受?在等待的期間,小豬老師看著我說:「可能今天需要你幫忙煮了。」從她的神情及話語裡,我感受到對於街友擔任主廚一事,小豬老師抱持著懷疑且沒有太多的期待,同時也擔心他是否認為這只是短暫性的協助,而非持續穩定的在社區協力。社區端負責老師不確定的眼神,使得我作為一位陪伴者心中出現「該不會行動還沒開始便要宣告失敗」的負面想法。

將近10點阿蘭大姊終於出現,原來她有點事而耽擱,讓我放下心中的大石,但轉而開始擔憂起能否在時限內完成30人份的午餐。阿蘭大姊連包包都沒有放下,直接戴起口罩拿起菜走到水槽,在一旁的我問道:「有什麼能幫忙的嗎?」她並沒有回應我自顧的洗起菜來,看起來有些緊張。我便挽起袖子依照自己的判斷幫忙,兩人之間對談僅止於「鍋子在哪?」「油、鹽在哪?」這類話題,互動並不頻繁。在烹飪過程中,小豬老師基於不放心,偶爾會到廚房看看我們進度如何,但始終沒有主動與阿蘭大姐談話,而是請我作為中介者溝通,兩人間幾乎沒有互動。

所幸順利在課堂結束前完成菜餚,聽到用餐的長者們紛紛道謝,阿蘭大姊原先緊繃的神情才舒緩下來,嘴角也露出一抹微笑。我趁機邀請她與大家一同在教室內用餐,也詢問她這次掌廚的心得,才理解到她雖然不是第一次煮如此多人的份量,但因為時間壓力而有些緊張;另外,也確認她並不排斥為大家準備餐食這件事情。然而當大家以正面的態度讚美「好吃」時,阿蘭大姐卻說:「我煮的不好吃,不會煮,很怕大家嫌棄。」我猜想這樣的擔心,或許是對自己缺乏信心,長期不被社會認可、未獲得正面評價,於是認為自身的行為不容易得到接納與讚賞。而在離開前,我也跟阿蘭大姊確認下週繼續擔任廚師的意願,並確認抵達時間。


圖:阿蘭姐首次為社區關懷據點的長輩下廚。

逐步培養夥伴關係

2月25日9點半,我瞥見阿蘭大姐準時抵達合作街,卻逕自往二樓社會救助科上去遲遲沒有下樓,我便上樓詢問她怎麼不到據點,她回答:「因為沒有看到你。」我才赫然理解陪伴者的支持是很重要的。可能因為長期不被一般民眾接納,街友往往對於人與人之間的社會距離更為敏感,也沒有足夠的自信心能夠支撐自己大方走入社區據點,向負責人說明自己是來幫忙烹飪的。但進到廚房後,可能因為只有我與她兩人,在一邊挑菜的同時,阿蘭姐首次主動開啟話題,包含詢問社會局的例行課程什麼時候開始、燙頭髮的價錢等等,彼此的互動關係開始較趨自然。

阿蘭大姐知道我並不擅長烹飪後,開玩笑地說:「要會煮飯才能嫁人。」接著主動告訴我不同青菜可以如何料理,以及處理的細節步驟。瞬間為自己創造出另一個「烹飪老師」的身份角色。或許是觀察阿蘭大姐的工作狀態後,小豬老師也對她加深了認同感,因而也開始與阿蘭大姊有了進一步的互動。不僅主動向她搭話,並將設計下週菜單的主導權交給她,但阿蘭姐略作思索後回答:「都可以啊,你買什麼我就煮什麼。」為了避免尷尬,加上不希望好不容易創造的對話關係就此打住,我便試著開始說出各種菜名,想看看是否會有阿蘭大姐有興趣的料理。說到芋頭粥時,阿蘭大姐說:「這也不錯,煮起來也方便啊。」我們便決議下週煮芋頭粥。

編織支持的社會網絡

幾週後的週二,和阿蘭大姐確認可以煮麻油麵線後,因為怕菜色過於單調,小豬老師另外購入荷包蛋以及青菜。這天由外聘老師負責上課,於是阿蘭姐、小豬老師與我三人第一次在廚房裡共同合作。一開始阿蘭大姐先是裝了水準備要燙麵線,但我以詢問的口氣提醒太早川燙是否容易糊掉,她便將水倒掉。此時,我拿起手邊的一大袋雞蛋及麻油,麻煩她煎荷包蛋,她笑著對我說:「是要給我考試?」我回應說:「對啊。」接著便由她負責煎蛋,我協助分裝擺盤。但因為蛋黃未完全熟透,在分裝過程我不小心將蛋黃戳破,讓許多半熟的荷包蛋黃溢出,她見狀苦笑著說:「你專門搞破壞。」在一旁幫忙洗、切高麗菜的小豬老師也笑了起來。

雖然在廚房裡我經常幫倒忙,但阿蘭大姐仍不時主動且友善的加以指點。接著她要我試著翻蛋,第一次翻時我不小心又將蛋黃戳破,惹得她邊笑邊轉身對著小豬老師說:「她這樣會嫁不出去。」先前若有小豬老師在場,阿蘭大姐通常較不會主動說話,僅會對小豬老師的詢問做簡短回應。但由於下廚與共餐的機會,與大家建立起一定的熟識感,加上社工、社區長者、里長等不斷給予鼓勵,在有了更多的社會網絡支持下,讓阿蘭大姐願意和我們聊上幾句,甚至主動加入大家正在談論的時事話題,建立起良好的社會連結,讓身為陪伴者的我有些欣慰。

由於4月初有一週的時間,我無法到場域陪伴,因此我們也嘗試調整廚房內的工作模式,將主導權交給阿蘭大姐,由她來指派需要協助的工作。同時也向阿蘭姐透露我並不會每次都在場,期望她能夠做好自己與社區合作烹飪的心理準備。而小豬老師和阿蘭大姐在累積多次合作經驗之後,也開始能夠直接溝通,我漸漸淡化擔任中介者的傳話角色,這是作為計畫行動端在退場機制上需要更明晰化的動作。(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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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陪伴者角度看社區與街友的互動關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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